帝国历1814年三月九日，深夜。
玛丽恩堡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北岸城区已经沦陷，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和破坏声从河对岸传来，被宽阔的瑞克河水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在主城岛东北部的桥头阵地上，火炬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军疲惫的脸庞。
艾维娜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紫红色的眼眸紧盯着河对岸的诺斯卡营地，距离上次强渡已经过去八个小时，诺斯卡人似乎暂时放弃了进攻，营地里的火光稀疏了许多，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移动。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萨卡斯·约林——那个狡猾的诺斯卡指挥官——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在策划什么。
“大人，换防完成了。”加雷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史崔格骑士刚巡视完防线，盔甲上沾着夜露，“东侧街垒加固完毕，西侧陷阱布置完成。士兵们很疲惫，但士气尚可。”
“伤亡统计呢？”
“今天黄昏的小规模冲突，我们损失三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诺斯卡方面估计损失两百人左右。”加雷斯顿了顿，“好消息是，火油和箭矢得到了补充，南岸仓库又送来一批物资。”
艾维娜点点头，但眉头未展。物资还能支撑，但人力······每损失一个士兵，防线就薄弱一分。
而诺斯卡人似乎源源不断。
不知不觉间，玛丽恩堡周围似乎起雾了，这些雾气勾起了艾维娜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那时巴尔还是个小村庄，她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那个邪月高悬的夜晚，她看到水中冒出几个丑陋的身影——高大、独眼、皮肤滑腻如蛙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沼栖妖。
那一小队沼栖妖想要在斯提尔河边建立新据点，正好撞上了年轻的艾维娜。
好在阿西瓦很快用丰富的战斗经验清理了那些怪物。
她记得阿西瓦当时的话:“小姐，这些是沼栖妖，两栖怪物，怕光，通常生活在韦斯特领的沼泽里，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水路已经不太平了。”
现在，她就身处韦斯特领的首府，而沼栖妖的主要栖息地就在玛丽恩堡周边的沼泽中。
这些怪物会伴随着迷雾出现······
这个念头让她不安。
“加雷斯，”她突然问，“我们有多少巡逻队在河岸线？”
“河岸线？”加雷斯愣了一下，“主要兵力都集中在桥头阵地，河岸只安排了零星哨兵，毕竟诺斯卡人要进攻只能走桥梁，瑞克河太宽，他们游不过来······”
“沼栖妖可以。”艾维娜打断他。
这个词让加雷斯的表情严肃起来，作为古老的史崔格骑士，他当然知道这种两栖怪物。
“沼栖妖是两栖类人生物，高大、独眼，体型接近巨魔但比巨魔聪明。”艾维娜快速说道，“它们有社会结构，由雌性女王统治，族群中有施法者和贵族单位，最重要的是——它们可以在水下长时间活动，夜间视力极佳。”
她看向漆黑的瑞克河面，河水平静无波，倒映着零星的星光和远处的火光。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加强河岸巡逻。”艾维娜下令，“每五十米一个哨位，火炬加倍，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鸣哨。”
“是。”加雷斯转身去传达命令。
但已经晚了。
······
午夜时分，沼栖妖从水中浮现。
它们没有选择桥头阵地——那里灯火通明，守军密集——而是选择了主城岛西南侧一处相对僻静的河岸，这里原本是个小码头，供渔船停泊，现在渔船已经被征用或销毁，只剩空荡荡的木栈桥伸入河中。
两个玛丽恩堡哨兵正在这里巡逻。
年轻的叫汉斯，十九岁，原本是个面包学徒；年长的叫老卡尔，五十多岁，退役的老兵，他们举着火把，沿着河岸行走，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声响。
“你说那些蛮子今晚会进攻吗？”汉斯小声问，眼睛不断瞟向对岸的诺斯卡营地。
“谁知道。”老卡尔吐了口唾沫，“但长官让加强巡逻，咱就好好巡逻，眼睛放亮点，别光看对岸，河里也要注意。”
“河里能有什么？那么宽，游过来早累死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河面上，水面突然破裂，不是鱼跃出水的声音，而是更大、更沉重的东西。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
汉斯的第一反应是巨魔——三米左右的身高，粗壮的肢体。
但当他举起火把照过去时，看到的不是巨魔那粗糙的灰绿色皮肤，而是滑腻、布满粘液、呈现暗绿色的表皮。更诡异的是那张脸: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长在额头中央，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呼吸孔。
“诸神啊······”汉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怪物——沼栖妖——发出一声湿漉漉的低吼，独眼中倒映着火把的光芒，它似乎讨厌光亮，抬手挡了挡眼睛，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它迈开大步从河中走出，每一步都在鹅卵石河滩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老卡尔反应更快。他扔下火把，取下背上的弩，上弦、瞄准、发射——一气呵成。
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命中沼栖妖的胸口。
但箭矢只是浅浅刺入表皮，就被厚实的肌肉和滑腻的粘液阻挡。
沼栖妖甚至没有停顿，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弩箭，用爪子拔出来，随手扔进河里，伤口流出暗绿色的液体，但很快就停止了。
“跑！”老卡尔嘶声喊道，“去报信！”
汉斯转身就跑，但只跑出三步，第二头、第三头沼栖妖从河中冒出。
它们比第一头稍矮，但更加敏捷，几步就追上了年轻的哨兵。
一只滑腻的爪子抓住汉斯的后颈，将他拎起来，汉斯尖叫着挣扎，用匕首刺向怪物的手臂，但刀刃只是在滑腻的皮肤上划过，几乎没有造成伤害。
然后，那只爪子用力一拧。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汉斯的身体软软垂下，不再动弹。
老卡尔没有逃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他拔出腰间的短剑，背靠一块大石头，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第一头沼栖妖走到他面前，独眼冷漠地打量着他。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沼栖妖的爪子闪电般挥出，不是致命攻击，而是击飞了他手中的短剑。另一头沼栖妖从侧面扑来，将他按倒在地。
老卡尔感到滑腻冰冷的手掐住他的喉咙，力量大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拼命踢打，但怪物的皮肤太滑，拳头打上去几乎使不上力。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远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更多的沼栖妖从河中爬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它们悄无声息地登上河岸，像一群从深渊中爬出的鬼魅。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沼栖妖的突袭彻底打乱了艾维娜的部署。
这些两栖怪物拥有接近巨魔的体型和力量，但比巨魔更聪明、更有组织性。
它们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分成三队:一队沿河岸清除哨兵；一队向内陆推进，目标是居民区；最后一队——由几个穿着粗糙甲胄、手持金属武器的沼栖妖贵族率领——直奔西南侧的桥梁。
那是连接主城岛与南岸城区的三座桥梁之一，也是艾维娜预留的撤退通道。
如果东北桥头阵地失守，守军和民众可以通过这座桥撤退到南岸，然后炸毁桥梁，继续拖延时间。
但现在，沼栖妖要截断这条退路。
桥梁守卫只有二十人——毕竟所有人都认为威胁来自北岸，谁会想到攻击从河里来？
当沼栖妖出现在桥头时，守卫们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怪物！河里的怪物！”
警报终于响起，但太迟了。沼栖妖贵族带头冲锋，它们手中的武器虽然粗糙，但力量惊人。
一名守卫用长矛刺向领头的沼栖妖贵族，矛尖刺中甲胄，却只在锈蚀的铁片上留下一个白点。沼栖妖贵族挥动手中类似战戟的武器，守卫连人带矛被劈成两段。
屠杀开始了。
二十名守卫在三十多头沼栖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到五分钟，桥头阵地失守，所有守卫阵亡。
但沼栖妖没有满足于此，它们中的几个开始检查桥梁结构，然后，一头打扮怪异的沼栖妖走上前来。
它比其他同类更瘦削，手中没有武器，而是握着一根扭曲的木杖。
杖顶镶嵌着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晶体。
沼栖妖降灾使——族群中的施法者。
降灾使举起木杖，开始吟唱。它的声音嘶哑刺耳，像是溺水者的喘息，又像是金属摩擦。
空气中，金属之风开始躁动，与白天诺斯卡萨满术士施展毁灭熔流时的征兆相似，但更加污浊。
桥梁中段，石料的颜色开始改变。
从青灰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变得松软、粘稠，像被高温熔化的蜡。
石料中的金属成分被抽离、重组，结构强度急剧下降。
“吼！”
几个强壮的沼栖妖冲上前，用身体撞击已经软化的桥墩。
一次，两次，三次······石料崩裂，桥面开始倾斜。
“不——！”
艾维娜的尖叫声从空中传来。
她在东北桥头阵地听到了西南侧的警报，第一时间展翅飞来。但距离太远，等她赶到时，看到的已经是桥面崩塌的景象。
巨大的石桥从中段断裂，碎石和扭曲的钢筋落入河中，溅起冲天的水花。
连接主城岛和南岸的通道，被彻底切断。
而在断裂的桥梁旁，沼栖妖们仰头看着空中的艾维娜。
火光照亮了它们滑腻的皮肤和冷漠的独眼。领头的沼栖妖贵族——它穿着一身用人类盔甲改制的粗糙甲胄，手中战戟还在滴血——发出一声挑衅的低吼。
艾维娜的眼中燃起冰冷的怒火。
她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手中的长枪不是对准普通沼栖妖，而是直指那个贵族——是它率领队伍攻陷桥头，是它指挥摧毁桥梁。
沼栖妖贵族举起战戟格挡。
它的战斗技巧远超普通同类，战戟挥舞的角度刁钻，力量沉猛。如果是普通人类战士，这一击足以连人带武器劈碎。
但艾维娜不是普通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