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4年三月六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玛丽恩堡北岸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轮换了第三班,但疲惫依然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眼睛布满血丝,握武器的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盔甲下浸透汗水的衬衣在早春的寒风中带来刺骨的冰凉——那是体力严重透支后的虚汗。
连续三天的持续进攻。
诺斯卡人像不知疲倦的潮水,每天从清晨到黄昏,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
他们没有精密的攻城器械,只有简陋的木梯、粗糙的钩索,以及最原始的蛮力。
但正是这种原始,带来了最残酷的消耗。
第一天,守军还信心满满。城墙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每一轮齐射都能让数十名诺斯卡掠夺者倒下。
滚木擂石从垛口推下,沿着云梯攀爬的敌人惨叫着摔落。火油点燃后倾倒,城墙下燃起一片火海,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士兵们互相鼓励:“看!那些蛮子也不过如此!”
但诺斯卡人没有停止。
第二天,进攻更加猛烈。
掠夺者猎手在盾牌掩护下靠近城墙,投矛和飞斧如雨点般射向垛口。
虽然射程不如弓箭,但在五十步内,一柄飞斧足以劈开皮甲,一杆投矛能贯穿锁子甲,三十多名守军在这一天死于远程攻击。
城墙上开始出现伤亡,士气第一次出现裂痕。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诺斯卡人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猛攻北门两侧约两百米的城墙段。
狂战士被投入第一线,这些半疯狂的野蛮人感受不到疼痛,即使身中数箭依然能攀爬数米,临死前还要将战斧掷向城墙上的守军。
艾维娜站在北门城楼上,紫红色的眼眸紧盯着战场,她的长枪已经沾染了十七名诺斯卡战士的鲜血——都是试图突破防线的精英。
但即使是她,也无法顾及整段城墙。
“大人,西门又请求增援。”赫尔曼上校的声音沙哑,他左臂缠着绷带,是昨天被飞斧擦伤所致,“那边压力太大,民防队已经伤亡过半。”
“东门呢?”
“还能坚持,但箭矢存量不足三成。”
艾维娜闭了闭眼睛,三天的战斗,守军已经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无法再战的一百八十七人。
而诺斯卡人的伤亡至少是守军的三倍——近千具尸体堆积在城墙下。
但诺斯卡人还在增加。
从最初的两千,到三千,到现在目测已经超过五千,而守军······五千对五千,看似兵力相当,但守军要防守四面城墙,还要轮换休息。实际能投入一线战斗的,不到三千人。
更可怕的是,守军还不知道真正的威胁尚未到来——那两万主力,那些怪物军团,还在南下的路上。按照莱弥亚吸血鬼的情报,最迟后天就会抵达。
“这是阳谋。”艾维娜低声自语。
她看穿了诺斯卡指挥官的意图:用先锋部队持续进攻,消耗守军的兵力、体力、士气、物资。
等到主力抵达时,玛丽恩堡已经是一支疲惫之师,城墙也会因为连日战斗而出现薄弱环节。
到时候精力充沛的主力就可以轻易攻下玛丽恩堡。
而守军,因为眼前的“胜利”,还沉浸在虚假的信心之中。
他们看到诺斯卡人伤亡惨重,看到敌人一次次被打退,认为自己能守住。
但艾维娜知道,这种信心维持不了多久。
体力有极限,士气有阈值,当伤亡超过某个临界点,崩溃就会发生。
城墙上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段云梯成功搭上垛口,三名狂战士跃上城墙,虽然很快被附近的守军围杀,但在那之前,他们已经砍倒了五名民防队员。
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
“不能这样下去了。”艾维娜转身,对身后的阿卡娜说,“准备吧。”
阿卡娜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期待?
作为古老的吸血鬼,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战场上毫无顾忌地施展魔法了。
“材料?”她问。
“城下的那些。”艾维娜指向城墙外堆积如山的诺斯卡尸体,“用敌人的尸体,总比用我们自己人的好。”
阿卡娜微微颔首,退下城墙。
艾维娜又看向加雷斯:“等我信号,一旦亡灵起,敌军必乱,那时······”
“打开城门,骑兵冲锋。”加雷斯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带所有能骑马的战士,不用多,五十骑足够,目标是击溃他们的指挥中枢,打散建制。”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
疲惫的守军虽然疑惑——为什么要集结骑兵?城外还有数千诺斯卡人——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在北门内集合,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骑士们检查着武器。
城墙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一名年轻的诺斯卡掠夺者攀上云梯,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凶狠,他左手持盾,右手握斧,口中咬着短刀——典型的诺斯卡三武器配置。
梯子顶端,一名玛丽恩堡守军挺矛刺来。
诺斯卡青年举盾格挡,矛尖在木盾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他趁机又向上爬了两级,现在距离垛口只有三阶。
胜利在望。他仿佛看到了城墙后的财富:粮食、布匹、银器,还有那些柔软的南方女人······
然后,他感觉脚踝被抓住了。
冰冷的触感,力道大得惊人。他低头一看——
一只手。
一只死人的手,肤色青灰,指甲乌黑,正紧紧抓着他的脚踝。
手的主人是一具诺斯卡战士的尸体,昨天战死的,脑门上还插着一支箭,脑浆已经干涸在脸上。
但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眼眶里,两点幽绿色的魂火在燃烧。
“啊啊啊——!”
诺斯卡青年发出了这辈子最惊恐的尖叫。
他拼命踢腿,想挣脱那只手,但死者的握力超乎想象。慌乱中,他松开盾牌,双手抓住梯子,整个身体向后仰——
从三米高的地方摔落,重重砸在尸体堆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周围更多的“尸体”动了。
一具胸口被长矛贯穿的僵尸坐起身,腐烂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具少了半边脑袋的僵尸摇摇晃晃站起来,踩在他的腿上。
第三具、第四具······
十几具僵尸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用生前的武器——战斧、短刀、甚至徒手——攻击他。
一柄生锈的斧头砍进他的肩膀,一只腐烂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还有一张散发着恶臭的嘴咬向他的脸。
诺斯卡青年的惨叫很快变成窒息的咯咯声,然后彻底消失。
但恐怖才刚刚开始。
城墙下,数百具诺斯卡尸体——那些在过去三天里战死的掠夺者、狂战士、猎手——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幽绿色的魂火在空洞的眼眶中点燃,它们从血泊中爬起,从尸体堆中站起,从护城河的泥泞中挣扎而起。
有的还穿着生前的皮甲,有的已经衣不蔽体。
有的肢体完整,有的缺胳膊少腿。
有的刚刚死去,尸体还算新鲜;有的已经死亡两天,开始腐烂发臭。
但它们都在动。
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但确确实实地在动。
而它们的目标,是所有活着的诺斯卡人。
最近的僵尸抓住了一个正在攀爬梯子的掠夺者的脚,将他拖下来。
旁边的僵尸一拥而上,用牙齿、用指甲、用随手捡起的石头,活活将那个活人分尸。
更远处的诺斯卡方阵中,一具阵亡的狂战士尸体突然暴起,用生前的战斧砍向曾经的同伴。
斧刃劈开后背,脊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亡灵!亡灵复活了!”
“先祖啊!他们在攻击我们!”
“快跑!快跑!”
恐惧是最强大的武器。
当敌人是活生生的战士时,诺斯卡人可以用勇气对抗。
但当敌人是已经死去的同胞,是从坟墓中爬出的怪物时,再勇敢的战士也会动摇。
城墙上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的僵尸攻击诺斯卡人,看着那些本该死去的敌人又“活”了过来,却把屠刀挥向自己人。
“那是······我们的魔法?”有人颤抖着问。
“是艾维娜大人······一定是······”
“可是······那是亡灵啊······”
即使是友军施展的魔法,即使是帮助自己的亡灵,那种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依然让守军们脊背发凉。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握武器的手在发抖。
这可怕的一幕让所有诺斯卡人都惊骇了。
即便是城墙上的守军也感到了畏惧。
哪怕他们发现这是他们的友军释放的魔法,这些可怕的僵尸是自己人也一样。
艾维娜玩的全面战争战锤游戏里的僵尸作为炮灰单位,并没有对敌人施加惊骇效果的能力。
现实中的僵尸也并不强大,只是突然出现在敌人军阵中并且活活分尸了几个诺斯卡人的场景太有冲击力,让整个诺斯卡人阵地都发生了动摇。
艾维娜也没有预料到效果会这么好。
但她不会因为错愕而贻误战机。
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洁白的羽翼完全展开,在晨光中如同一道圣洁的闪电——与城下污秽的亡灵形成诡异对比。
但她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
趁诺斯卡人混乱之际,艾维娜开始了收割。
她的速度极快,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片血花,诺斯卡人既要面对从背后袭来的僵尸,又要防备从天而降的攻击,阵型彻底崩溃。
城墙上,加雷斯看到了战机。
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玛丽恩堡马厩里最好的坐骑。身后,四十九名骑兵也准备就绪。
“开城门!”加雷斯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沉重的北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架在护城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