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4年二月二十八日,黎明。
玛丽恩堡北岸城墙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他们。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条黑线,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蠕动、扩张,如同从大地伤口中涌出的污血。
接着,声音传来。
混杂的咆哮、野兽的嘶吼、金属碰撞的刺耳噪音,还有某种原始而野蛮的战歌,用诺斯卡语嘶吼着对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敌人!”哨兵的呼喊划破清晨的寂静,“诺斯卡人!北岸!数量很多!”
警钟在玛丽恩堡各处敲响,急促的钟声在瑞克河两岸回荡。城墙上,士兵和民防队员迅速进入战位。
弓弩手上弦,火枪手装填,投石机和弩炮的绞盘开始转动。
经历过几天有条不紊的准备,恐慌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但有序的专注。
艾维娜登上北门城楼,赫尔曼上校和瑟曦紧随其后,加雷斯站在她身侧,沉默如岩。
从城墙上看去,诺斯卡前锋的规模逐渐清晰。
那是一支约两千人的部队,但构成复杂而混乱,最前面是成群的掠夺者步兵——赤裸上身的野蛮人,手持战斧、重锤和粗糙的盾牌,身上涂着靛蓝色的刺青,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用骨头和金属环束着。他们的装备确实简陋,许多人只穿着皮裤,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早春冰冷的土地上。
但他们的体格令人心惊。
平均身高超过六尺,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每一具身体上都布满伤疤——那是与北方冰原上的变异怪物、与其他部落搏杀留下的印记。
正如艾维娜从书本中所知,诺斯卡半岛是天然的筛选场,并非每一个诺斯卡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但是只有天生的战士才能活到长大。
在掠夺者步兵之后,是更危险的狂战士。
他们大多赤裸全身,只在下体裹着兽皮,身上用鲜血涂画着混沌的符号,这些人已经陷入半疯狂的状态,眼球充血,口吐白沫,挥舞着双刃战斧或巨型双手剑,发出非人的咆哮。
狂战士是诺斯卡部落中最可怕的存在,他们感受不到疼痛,战斗到最后一息,死亡对他们而言是献给神明的荣耀。
远程部队位于两翼——上千名掠夺者猎手,手持投矛和飞斧,这些武器的射程不如弓箭,但在近距离的杀伤力惊人。
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能在五十步内用飞斧劈开头盔,用投矛贯穿板甲。
他们的机动力量则令人意外地精良。
四百多名掠夺者骑手,骑着那些吃肉的马;还有一群冰原战獒——那是诺斯卡半岛特有的猛犬,肩高近三尺,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凶光。
“纪律松散,但单兵战斗力很强。”赫尔曼上校低声评价,“如果在野外野战,同等数量的帝国常规部队都占不到便宜。”
艾维娜点头,帝国的士兵大多是成年后入伍,接受两三年训练,有实战经验的就算老兵,而诺斯卡人从出生就在生死搏杀中成长,每个活到成年的都是天生的战士。
但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野外战场,而是玛丽恩堡的城墙。
九米高的石砌城墙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城墙上的垛口后,弓弩手已经就位;箭塔中,弩炮的射角正在调整;城门楼两侧,四门臼炮已经装填完毕。
诺斯卡人停在城墙外约三百步处,这是大部分远程武器的安全距离。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攻城的难度——没有云梯,没有攻城塔,没有冲车,只有一群装备简陋的野蛮人,如何攻破九米高的石墙?
混乱的队列中,两个身影走到了最前方。
左边是一个披着破烂长袍的老者,头发和胡须脏乱打结,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木杖,杖顶镶嵌着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矿石。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眼白布满血丝,口中念念有词——诺斯卡人的大萨满术士。
右边则是一个真正的巨人,身高超过七尺,肩宽几乎相当于两个正常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左胸有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腹部的巨大爪痕——据说是与野生猛犸搏杀留下的。
他手持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斧刃上布满缺口和暗红色的血垢。掠夺者氏族长,这支前锋的实际指挥者。
“他们要干什么?”瑟曦小声问,手不自觉抓住了艾维娜的斗篷边缘。
艾维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那名萨满术士身上,作为吸血鬼,她对魔法能量有着敏锐的感知——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金属元素的异常躁动,那是法术正在凝聚的征兆。
“所有人,后退!”她突然大喊,“离开城墙边缘!”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城防军立刻后撤,但一些民防队员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萨满术士举起了木杖。
他仰天嘶吼,声音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杖顶的矿石爆发出刺眼的黄铜色光芒,空气中的金属元素疯狂汇聚。
“毁灭熔流!”
术士嘶喊着,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力量。
城墙上方,距离北门楼约五十米的一段城墙上空,空气突然扭曲、发热。
紧接着,滚烫的、呈现熔融状态的金属洪流凭空出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是铜、铁、铅的混合物,温度超过千度,闪烁着刺眼的橙红色光芒。
金属洪流覆盖了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城墙区域,倾斜的角度恰好避开了垛口,直接浇在墙后的走道上。
惨叫声瞬间爆发。
来不及撤退的三十多名守军——主要是民防队员——被金属洪流淹没。
高温瞬间熔化了皮甲和血肉,骨头在液态金属中碳化、碎裂。有人试图逃跑,但熔流蔓延的速度太快,他们的脚被黏住,然后整个人被吞没。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十秒,当法术结束,金属洪流冷却凝固时,那段城墙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三十多具无法辨认的残骸——有些已经和凝固的金属融为一体,形成诡异而恐怖的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熔融金属的混合焦臭,幸存的守军脸色惨白,有人弯腰呕吐,有人颤抖着画着圣徽。
城墙下,诺斯卡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氏族长举起战斧,指向城墙,用诺斯卡语嘶吼着什么——大概是挑衅或威胁。
然后,他做了个更大胆的动作。
他催动坐骑——一头特别高大的北方战马,朝着城门方向走来。萨满术士跟在他身侧,其他诺斯卡战士也向前推进,停在城墙外约一百五十步处,正好在大部分弓弩的射程边缘。
他们在示威。
氏族长来到护城河边,勒住战马,他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然后,他做了个侮辱性的手势——将战斧夹在腋下,双手做出猥亵的动作。
诺斯卡人群爆发出粗野的哄笑。
萨满术士也举起了木杖,杖尖指向城墙,虽然没有再次施法,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城墙上,守军们握紧了武器,但无人敢擅自射击——敌人还在射程外,而且刚才那场“毁灭熔流”的恐怖还历历在目。
赫尔曼上校脸色铁青:“他们在打击我们的士气······”
“不止如此。”艾维娜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城墙的防御强度,试探有没有更高级的指挥官在场。”
她看着那个耀武扬威的氏族长,看着那个手持木杖的萨满术士,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想要一个能振奋士气的胜利开局。”艾维娜说,“所以派出两个首领到前线示威,展示力量,打击我方士气,同时鼓舞己方。”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加雷斯:“你能在那种距离投掷长矛,精准命中那个术士吗?”
加雷斯目测了一下距离:“可以,但对方有防备,那个氏族长应该会挡开。”
“那么,换个方式。”
艾维娜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瑟曦,她今天穿着一身轻便的银色镶金胸甲,这是她在巴尔城下展示翅膀时的战甲,经过改良,背后增加了可开合的活动结构。
“大人,您要做什么?”赫尔曼惊讶地问。
“他们想要一场表演。”艾维娜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就给他们一场表演。”
她闭上眼睛。血脉中的力量开始涌动,肩胛骨下方的灼热感传来,肌肉与骨骼开始重组、延伸——
洁白的羽翼在她背后展开。
完全展开的翼展超过三米,每一片羽毛都洁白无瑕,在晨光中流淌着神圣的光泽。
城墙上的守军——即使是见过这一幕的——仍然发出了惊叹的低呼。而第一次见到的人,比如赫尔曼上校和他身边的军官,几乎忘记了呼吸。
瑟曦紧紧抱着艾维娜的斗篷,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与担忧。
“加雷斯,”艾维娜说,声音平静,“给我两把长枪。”
加雷斯从旁边的武器架上取来两柄标准的长枪——木杆铁头,长约两米五,艾维娜接过,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
然后,她向前走去,走向城墙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