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14年二月二十七日,黎明前的玛丽恩堡笼罩在浓雾与寒意之中。
瑞克河上飘来的水汽与城市清晨的炊烟混合,形成一片灰白色的帷幕,将城墙、塔楼和街道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东门外,一队残兵正在接近。
那是韦斯特领选帝侯埃伯哈特·冯·托尔布劳恩,三天前率五千精兵出征救援霍瑟尔,如今回到城下的,不足八百人。
选帝侯本人骑在一匹瘸腿的战马上,原本华丽的铠甲上布满刀斧劈砍的痕迹,左臂用撕破的披风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他头盔上的孔雀翎折断了,耷拉在耳侧,与主人一样狼狈。
埃伯哈特今年四十五岁,在选帝侯中不算年长,但此刻他佝偻在马背上,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混合着烟灰、血污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三天前,他是意气风发的韦斯特领统治者,手握精兵,要去解救被围的城镇。
三天后,他成了败军之将,部队在霍瑟尔南边中了埋伏,四千多人战死或被俘,只有最精锐的近卫骑兵拼死杀出重围。
现在,他回来了,回到自己的都城,却不敢抬头看城墙上的守军。
羞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失败了,不仅没能救援霍瑟尔,反而葬送了韦斯特领最精锐的部队。
他的选帝侯家族本就在韦斯特领威望不足,在玛丽恩堡,他的威信甚至和那些大商人差不多。
他自继承选帝侯之位,就想改变现状,用很长时间才培养出了一批愿意追随他的热血年轻人,并组建了武装。
当他能像其他选帝侯那样统帅起几千的大军时,他还以为自己将带领韦斯特领崛起。
然后······
“大人,”副官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城门紧闭······要叫门吗?”
埃伯哈特艰难地抬起头。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在晨雾中晕开成橘黄色的光团,他能看到人影在移动,但听不到预料中的慌乱叫喊,也看不到城头混乱的迹象。
这不正常。
败军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玛丽恩堡,按照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此刻城头应该挤满了想要逃命的贵族和商人,城防军应该弹压不住,城门应该被冲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玛丽恩堡安静得可怕。
“叫门。”埃伯哈特终于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副官策马向前,高声呼喊:“开门!选帝侯大人回来了!”
城墙上沉寂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回应:“报出口令!”
口令?埃伯哈特愣住了。什么口令?出征前根本没有设定什么口令。
“我是选帝侯!”他忍不住吼道,“打开城门!”
“没有口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是战时条例。”
埃伯哈特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城市,他的都城,竟然将他拒之门外?
就在怒火即将爆发时,城墙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清亮、年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是选帝侯大人回来了。”
埃伯哈特抬头,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垛后,晨雾中看不清面容。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呀地打开,埃伯哈特催动战马,带着残兵进入城门。
然后,他愣住了。
城门内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广场上没有惊慌失措的平民,没有争抢马车的贵族,没有混乱的哭喊,相反,广场被有序地划分为几个区域:左侧是物资分发点,市民排着队领取面包和毛毯;右侧是征兵处,年轻人正在登记加入民防队;中央是临时医疗站,几个穿白袍的人正在照顾伤员。
街道上,民防队员在巡逻,他们手持长矛,手臂上绑着白色布条,步伐整齐。
商铺大多关闭,但橱窗没有被砸毁,也没有抢劫的痕迹。远处的码头区,能听到整齐的号子声——那是工人们在加固栈桥、搬运物资。
玛丽恩堡没有崩溃。
相反,这座城市像是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这是······”埃伯哈特喃喃道。
“选帝侯大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埃伯哈特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性向他走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身材高挑,金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外罩一件镶银线的斗篷,腰佩长剑,步履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紫红色,在晨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艾维娜·冯·邓肯,”年轻女性微微行礼,“巴尔领主,奉瑟曦·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公主殿下之邀,暂时协助玛丽恩堡防务。”
埃伯哈特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艾维娜·冯·邓肯——那个最近在帝国东部声名鹊起的女领主,逼得塔拉贝克领三大教会低头的“女武神”。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人,您的伤需要治疗。”艾维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向身后示意,两名穿着干净白袍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
“等等,”埃伯哈特摆手,“城市······城市是你组织的?”
“是我提出的方案,但执行靠的是所有玛丽恩堡市民。”艾维娜平静地回答,“他们只是需要有人指明方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巴尔商会在玛丽恩堡的所有库存物资已经捐献出来,用于守城和救济。
范·德·卡普家族和其他几个商会也陆续跟进,目前粮食储备可支撑三周,药品充足,民防队已经招募了三千人,正在接受基础训练。”
埃伯哈特听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是羞愧?他的失败与眼前的井然有序形成残酷对比。
是感激?在他战败、城市濒临崩溃时,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
还是······
警惕?一个外来者,在他的都城里建立了如此高的威信。
“诺斯卡人······”他最终问,“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