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绫清竹放下茶杯,看向院墙外那一片被竹梢切割得细碎的天空。
她将要再次返回九天太清宫。
萧青没有挽留。
“道宗的跨域传送阵在天殿东侧。”萧青开口说道,“凌宫主那边,替我带声好。”
“是,前辈。”
绫清竹点头,起身,什么也没问。
前辈知道她要回九天太清宫。
前辈甚至知道她为何要回去。
可她不说,他也不问。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不追问,不揣测,只在彼此需要时,给出足够的支撑。
绫清竹转身时,瞥见石桌另一侧那只空了的茶杯。
那是应笑笑今早坐过的位置。
杯沿没有唇印,茶水早已凉透,被人收走了还是自己喝完的,她不知道。
绫清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竹林小径依旧安静。
绫清竹走得并不快,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
可脑海之中的那些画面,却像不受控制的走马灯一般,在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太上感应诀的最后一层,曾经困了绫清竹三年。
三年里,她在深夜之中,曾无数次独自参悟,那道历代传人仿佛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师父凌紫霞说那是心障,说或许是她的道太干净,太纯粹,反而缺少破开桎梏的锋芒。
但绫清竹不明白。
她的道本就是这样——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为何干净反而是错?
可那夜,当萧青的力量与她交融时,她忽然懂了。
不是干净错了。
是她把“干净”当成了“隔绝”。
绫清竹以为守住自己,便是守住道心。
却不知大道从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奔流不息的江河。
它容纳百川,却不改其清;它历经曲折,却不改其向。
昨夜里,绫清竹感觉到体内某种凝固了近乎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融化了。
二元涅槃境中期的修为在她体内流转。
那不是一夜之间凭空得来的馈赠,而是她三年积累与昨夜顿悟的水到渠成。
绫清竹的道,没有因为这一夜而染上尘埃。
反而更加清澈。
更加坚定。
绫清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走到天殿东侧。
跨域传送阵静静坐落在广场边缘,由九根青玉柱环绕,柱身刻满繁复的空间符文。
此时阵中没有旁人,只有值守弟子百无聊赖的靠在柱旁打盹。
绫清竹走过去,轻声唤醒那名弟子:“我需要要用到跨域传送阵。”
弟子揉眼看清来人,顿时一个激灵站直,连忙说道:“绫,绫少宫主!您请!您请!”
绫清竹颔首,踏入阵中。
银白光芒自脚下升起,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瞬,绫清竹已消失在道宗山门之外。
……
九天太清宫。
太上宫。
凌紫霞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感知到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更清,更净,却比离开时多了些什么。
凌紫霞放下古籍,转身,面向殿门。
殿门被轻轻推开。
绫清竹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道袍,墨发依旧用玉簪绾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清冷分毫未减。
可凌紫霞还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不是修为。
二元涅槃境中期,一夜提升一个小境界。
这确实惊人,却还在凌紫霞预料之内。
天帝的手段,她从不怀疑。
真正让凌紫霞在意的,是绫清竹的气质。
那种“不染尘埃”的清冷还在,却不再有拒人千里。
还有绫清竹的眉心。
那枚太上印记,原本是淡银色的,如同一滴凝固的月华。
如今银色更深了几分,边缘却多了一圈极淡的混沌光晕,若隐若现,像夜里初升的星。
凌紫霞看着那枚印记,沉默了很久。
“师父。”绫清竹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躬身行礼道。
“弟子回来了。”
凌紫霞没有叫她起身。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子,这个从十岁起便跟在她身边,从未让她操过半点心的孩子。
“清竹。”凌紫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问道。
“你……可还好?”
绫清竹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从前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依旧清澈,却多了些凌紫霞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迷茫。
是某种……她从未在绫清竹眼中见过情感。
“弟子很好。”绫清竹轻声道。
“前所未有的好。”
凌紫霞怔了怔,随即苦笑。
她这徒弟,从来不说谎。
正因为不说谎,这句“前所未有”才更让凌紫霞心头发堵。
“坐下说。”
凌紫霞指了指一旁的蒲团,说道。
绫清竹依言坐下,将这几日的经历娓娓道来。
她说了突破二元涅槃境的过程,说了太上之体成型的契机,也说了太上感应诀最后一层的新领悟。
唯独没有提那些具体的亲密细节。
凌紫霞也没有问。
她只是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眼中闪过欣慰,惊讶,还有一丝始终未曾散去的复杂。
“……前辈说,禁欲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绫清竹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真正的大道,从不否定人应有的感情。”
凌紫霞手一顿。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开了,阳光从斜照转为直射,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清竹。”凌紫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问道。
“你可想过,若有一日天帝离开这方世界,你当如何?”
绫清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这双手昨夜曾被萧青握住。
他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间。
“弟子想过。”绫清竹轻声说道。
“从离开道宗的那一刻,就在想。”
凌紫霞抬眼看着她。
绫清竹依旧垂着眼,可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一点点磨出来的。
“弟子既已选择,便不会后悔。”
“若真有那一日……”
她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凌紫霞的目光。
“弟子愿随前辈同往。”
凌紫霞怔怔看着她。
她看见弟子眼中那一汪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不是沉溺。
是明知前路有风霜,依然选择踏上去的清醒与决绝。
凌紫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只是她选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安全,更稳妥,不会受伤,也不会难过。
可凌紫霞守住了道心,却守不住那份年少的炽热。
如今看着弟子走她不敢走的路,凌紫霞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清竹。”凌紫霞轻叹道,“你长大了。”
绫清竹看着她,轻声道:“弟子永远记得师父的教诲。”
“只是……有些路,弟子想自己走。”
凌紫霞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将弟子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很多年前那样。
“去吧。”凌紫霞说道,“你的道,你的路,为师不拦你。”
绫清竹眼眶微热,俯身,郑重叩首。
同一时刻,道宗,天殿。
应笑笑正在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剑。
今日轮到她当值,天殿三十余名造化境以下的弟子都聚在演武场上,按照各自修为分成几组,练习基础的入门剑法。
应笑笑站在场中央,手持一柄寻常青锋,逐一纠正弟子们的剑招。
“手腕太高了,压低三分。”
“转身时重心要稳,别晃。”
“剑势不是越猛越好,你看你这一剑,元力都泄到七成外了……”
应笑笑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
眼前这位小师妹正使出一招“青云直上”——剑尖斜挑,手腕内旋,元力自剑柄流向剑锋。
很标准的招式。
可应笑笑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日竹林中,萧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带着她缓缓转腕,调整角度,让她感受元力如何从指尖流泻而出。
他的掌心很暖。
他的呼吸很轻。
“师姐?师姐?”
小师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应笑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正是那日萧青教她转腕的角度。
应笑笑脸颊腾的红了,连忙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
“刚才这招,你们再看我示范一遍。”
应笑笑重新起势,刻意忽略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
可余光偏偏扫过人群边缘。
那里,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妹正低头挠着脖子,白皙的颈侧被蚊子叮出一个红点,她正用力抓着,皮肤都红了。
应笑笑脑中“嗡”的一声。
她立刻便想起今早绫清竹颈间那几道红痕。
颜色更浅,形状更规整,却与眼前这个小师妹的蚊虫叮咬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然后她想起绫清竹从萧青房中走出的画面。
想起她微微散乱的发髻。
想起她避开自己视线时那不易察觉的滞涩。
应笑笑手一抖,差点把剑甩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冷静个鬼啊!
她应笑笑根本冷静不下来!
“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旁边一位女弟子小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