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好红……”
“没,没有!”应笑笑矢口否认道
“是……今天有点热…!”
众人抬头看着暮春时节和煦的太阳,面面相觑。
好在天殿殿主齐雷及时出现,解了围。
“笑笑,你跟我来一趟。”
应笑笑如蒙大赦,连忙将带教的差事托付给另一位师姐,快步跟着齐雷离开演武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殿正堂,来到后殿一间僻静的茶室。
齐雷示意应笑笑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
应笑笑捧着茶杯,垂眼不敢看他。
齐雷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茶室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良久,齐雷开口。
“笑笑,你今日心神不宁。”
应笑笑手指一紧,下意识道:“弟子没有——”
“是因为欢欢觉醒的事?”齐雷打断她,问道。
“担心她无法掌控自身的力量?”
应笑笑顿住。
她想起今早那个逃避问题的自己,在萧青面前用同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是。”应笑笑低下了头,略显心虚,说道,“弟子在担心妹妹……”
齐雷看着她,叹了口气。
“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长者的温和。
“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心事都往心里藏,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可有些事,藏久了,会把自己压坏的。”
应笑笑握紧茶杯,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应笑笑总不能说:殿主,我心神不宁不是因为妹妹,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还亲眼看到他和别人……
应笑笑说不出口。
齐雷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天帝大人在,欢欢定会无恙。”齐雷继续说道。
“倒是你,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也是道宗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随时来找我。”
应笑笑点头,轻声应下。
从茶室出来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
应笑笑没有再去演武场,而是一个人回了住处。
关上门的瞬间,她终于撑不住了。
应笑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间。
脑中那两个小人又跑了出来。
黑衣小笑笑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说道:“你胡思乱想什么!”
“绫清竹与前辈双修,那是修炼所需!”
“是为了太上感应诀圆满,是为了对抗异魔!”
白衣小笑笑蜷在角落,声音沉闷道:“可他们……他们毕竟有了肌肤之亲……”
黑衣小笑笑扑哧一笑,说道:“那又如何?”
“前辈那样的人物,岂会只有一位道侣?”
“如果前辈能真心待她们,也能待你的真心,这有什么问题?”
白衣小笑笑声音更低了,道:“但我呢……我只是个普通弟子。”
“天赋不如绫清竹,就连修为……也才刚刚摸到涅槃境的门槛……”
黑衣小笑笑沉默了。
半晌,她才小声嘀咕道:“那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衣小笑笑没说话。
应笑笑也没说话。
她坐在地面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缕暮色。
不知过了多久,应笑笑忽然想起父亲应玄子说过的一句话。
那还是应笑笑十二岁那年,刚被选为天殿弟子,却因为一次比试失利,躲在房中偷偷哭泣。
父亲推门进来,没有安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像对待成年人那样,平静的和她说话。
他说:“笑笑,修道之人,当明心见性。”
“若心中有执,便直面它;若心中有情,便认清它。”
“逃避与自欺,只会让道心蒙尘。”
那时她不懂。
应笑笑以为父亲只是在开导她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
可此刻,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应笑笑抬起头。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应笑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喃喃道。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我对前辈的心意,是真的。”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更坚定了。
“至于前辈如何待我……那是前辈的事。”
应笑笑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轻轻抹去上面不知何时凝结的一层薄雾。
镜中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
她在笑。
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强撑的笑。
而是一种终于认清了自己,终于不再逃避的笑。
夜风从窗缝渗入,拂动烛火。
应笑笑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满天星斗倾泻而入。
同一片星空下,萧青正坐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暮色被夜色吞没。
萧青的指尖凝着一缕极细的混沌气息,那气息在半空中缓缓游移,像一条找不到归途的鱼。
位面之胎。
萧青今日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以昨夜从绫清竹太上之体感应到的痕迹为引,再次深入虚空探查。
结果与第一次一样。
能感知到存在,却无法定位具体坐标。
那东西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虚空中游移不定,时而出现在乱魔海方向,时而又转到北玄域。
他刚锁定一个大概范围,它又瞬间消失,出现在数万里之外。
萧青收回那缕气息,闭目沉思。
要锁定位面之胎,必须集齐八大祖符。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叠加,而是法则层面的完整。
天玄大陆的本源法则共有八道,对应八大祖符。
只有将这八道法则全部纳入体内世界树,形成完整的小千世界,才能与位面之胎建立最深层的共鸣。
到时,位面之胎无处可藏。
届时,获取位面之胎后,也该收网了,异魔皇不过是随手便可捏死的蝼蚁。
待萧青彻底炼化位面之胎,所谓的魔帝,亦或者是天至尊也不是不能与之一战,大千世界之中将会拥有他天帝萧青的一席之地。
萧青睁开眼,心中推算时间。
姜茵茵已前往天雷海域,以他给的那缕力量,取回雷霆祖符只是时间问题。
冰之祖符在应欢欢体内。
她如今虽已初步掌控冰主力量,但要完全释放祖符的本源法则,还需进一步磨合。
好在有萧青留下的混沌印记,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只差雷霆祖符回归,便可尝试构建小千世界。
到那时,距离彻底终结这场战争,便又近了一步。
萧青正想着,院门被轻轻推开。
绫清竹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发髻重新绾过,一丝不乱。
颈间那几道红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只余一点极淡的印记若隐若现。
绫清竹在萧青对面坐下,看着他手边那套刚摆上的茶具。
“前辈在煮茶?”
萧青点头,拿起那只小玉瓶,说道:“笑笑送的明心茶,配你九天太清宫的清心莲露,应该不错。”
绫清竹看着那只熟悉的玉瓶,心中微暖。
那是九天太清宫特产的灵露,她离开时顺手带了一瓶,本没打算用。
没想到萧青连这个都准备了。
萧青倒茶,递给她一杯。
茶汤清澈,水面浮着几缕极淡的银光。
那是清心莲露与明心茶融合后产生的异象,在夜色中莹莹流转。
绫清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苦,随即化开淡淡的甘甜。
绫清竹想起今早在竹林小径遇到应笑笑。
应笑笑看着她,目光复杂,最后却只是笑着说恭喜她突破涅槃境。
绫清竹垂下眼。
“笑笑她……”萧青放下茶杯,说道。
绫清竹手指微紧,说道:“我知道。”
萧青看着她,好奇的问道:“可介意?”
绫清竹摇头。
“笑笑对前辈的心意,我早就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这是我的选择。”
萧青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清竹,我并非此界之人。”
绫清竹抬眼看着他。
“将来或许会离开。”
她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慌乱。
只是等着萧青说下去。
“那里有更强的敌人。”萧青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说道,“也有更高的道。”
绫清竹沉默良久。
久到杯中的茶彻底凉透,久到夜风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然后绫清竹开口,声音很轻的说道:“若前辈不嫌弃,清竹愿追随。”
“若……若前辈觉得不便,清竹便留守此界,看护这片天地。”
她看着萧青,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前辈去何处,清竹便守何处。”
萧青看着她。
那双从前总是清冷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倒映着烛火,倒映着星空,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萧青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只是提起茶壶,为绫清竹重新斟满一杯。
茶还是那壶茶,可这一次,茶水滚烫。
“到时候再说。”萧青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唇角微扬,说道。
“现在,先陪我喝完这壶茶。”
绫清竹捧起茶杯。
茶很烫,她却舍不得放下。
她想,她会记得这个夜晚很久。
星空,烛火,凉透又续上的茶。
还有对面那个人,从不轻易许诺却从不让追随他的人失望的目光。
她低下头,轻轻吹开水面浮叶。
茶汤清澈,倒映着她的脸。
绫清竹看见自己唇边浅浅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明心。
终于看清自己要走的路,然后坚定的踏上去。
萧青轻笑着端起茶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音在静夜中荡开,像一句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