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道宗别院的青竹缝隙,筛落一地斑驳光影。
应笑笑今日起得很早。
昨夜她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今日该以何种姿态去见萧青。
太热络显得轻浮,太冷淡又失了礼数,太刻意更会暴露心思。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什么都不想,只当是寻常拜访,送完点心便走。
应笑笑在天殿后的小厨房忙活了半个时辰,将昨日林青檀念叨想吃的桂花糕仔细蒸上。
蒸笼掀开时,甜香扑面,应笑笑挑了六块品相最好的,整齐码进青瓷食盒。
又犹豫了片刻,另取一只白玉碟,挑了三块卖相最周正的桂花糕,又夹了两块枣泥酥,一块绿豆冰糕,配上一壶新沏的明前茶。
多的那份,是给萧青的。
提上食盒时,应笑笑对着铜镜照了照。
淡青裙子,是她平日里最寻常的装束。
不刻意,便不会显得别有用心。
应笑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别院距萧青的住处不算远,穿过竹林小径,绕过一方莲池,再行百余步便到了。
这条路应笑笑走了许多遍,可今日每一步都觉得格外漫长,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转过院角时,应笑笑脚步微顿。
萧青的院门半敞着,一道月白色身影正从门内走出。
绫清竹。
应笑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九天太清宫的少宫主,东玄域无数修士仰望的云端仙子。
此刻她正从萧青的住处步出,衣袍规整,发丝一丝不乱,神色清冷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登门拜访。
应笑笑下意识握紧食盒提手。
绫清竹这家伙来得好早……
天刚破晓,晨露未散,绫清竹是何时来的?
还是说……
应笑笑不敢往下想,连忙收敛心神,正欲上前打招呼。
绫清竹已先一步察觉到应笑笑的存在。
那道月白身影微微一怔,极轻,若非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
随即绫清竹向她颔首示意,动作从容,姿态优雅,与往日相见时别无二致。
只是绫清竹这次没有开口。
也没有停留。
颔首之后,绫清竹脚步加快了些,裙摆在晨雾中轻曳而过,像一片被风掠走的云。
应笑笑那句“清竹”生生咽回喉咙。
就在绫清竹与她错身的刹那,晨光恰好转过角度,穿过竹叶间隙,斜斜落在绫清竹侧颈。
应笑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里——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印着几道浅淡的红痕。
颜色已褪了些许,边界晕染开,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又像是被刻意抚淡过。
可那痕迹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三两点缀在耳后与颈侧,在如瓷的肤色映衬下,显出几分旖旎。
应笑笑瞳孔骤缩。
她猛的想起方才绫清竹从萧青房中走出的画面。
衣袍虽规整,发髻却比平日松散些许;步伐虽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那些被应笑笑下意识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回。
食盒险些脱手。
原来不是来得早。
是根本没走。
应笑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绫清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看着晨雾重新合拢,看着院门上那半敞的门扉。
心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酸涩得连应笑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应笑笑从未想过,绫清竹那样清冷自持,仿佛不染尘埃的人,也会与人……与人……
应笑笑不敢再想,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那些模糊的画面。
她狠狠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这是前辈与清竹的私事,与她无关。
她没有立场惊讶,更没有立场……难受。
可掌心掐得生疼,那丝酸涩却半点未散。
“笑笑来了?”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应笑笑浑身一僵,像做贼被当场抓获,转身时差点被裙角绊倒。
萧青站在院门口,青衫随意披着,衣带松松系了,露出里面素白中衣的领口。
萧青显然是刚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全然没有平日的威仪。
可偏偏是这副模样,让应笑笑脸更红了。
应笑笑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蹦出一个念头。
前辈今早这幅样子,是清竹见到的第一眼吗?
“前,前辈……”
应笑笑结结巴巴的开口,声音虚得像踩在棉花上,结巴道。
“早,早上好……”
萧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加深。
这丫头,明显是察觉到什么了。
萧青方才在院中便感知到绫清竹与应笑笑在转角处相遇,也感知到应笑笑那瞬间紊乱的心跳。
应笑笑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躲闪的眼神,僵硬的肢体,全都落在萧青的感知里。
可萧青没有点破。
“进来吧。”萧青侧身让开,说道。
“站在外面做什么。”
应笑笑垂着头,小步挪进院子。
院内石桌上还摆着茶盏,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印着淡淡的唇印。
茶已凉透,显然搁置了许久。
应笑笑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将食盒放在石桌空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盒沿,摸了一遍又一遍。
萧青在应笑笑对面坐下,也不催她说话,自顾自斟了杯冷茶。
院中很是安静。
良久之后,应笑笑终于憋出一句,说道:“前辈……桂花糕,还热着……”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萧青看了应笑笑一眼,打开食盒。
白玉碟中码着三块桂花糕,金黄的糖桂花嵌在雪白的糕体里,晶莹透亮,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旁边另有两块枣泥酥,一块绿豆冰糕,还有一小壶用棉布包着保温的明前茶。
萧青挑了挑眉,问道:“怎么有两份?”
应笑笑心头一跳,慌忙道:“青檀前几日说想吃桂花糕,我顺手多做了一些……”
“多的带给前辈尝尝。”
应笑笑故意把“顺手”二字咬得很重,仿佛在说服自己。
萧青不置可否,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不错。”萧青点了点头,赞扬道。
“比上次更进益了。”
应笑笑眼睛微亮,唇角不由自主弯起,随即又拼命压下去。
萧青将应笑笑的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盏,主动打破沉默,说道:“清竹刚突破涅槃境……”
“今早过来探讨些修炼上的事。”
萧青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太上感应诀的最后一层与清竹的体质有益,我帮她梳理了一番经脉,聊得晚了些,便在院里歇了一夜。”
应笑笑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梳理经脉”具体是怎么梳理的,也没有问“歇了一夜”是怎么歇的。
萧青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便顺着下,不敢也不愿细究。
只是那丝酸涩又泛上来,在舌尖化开,比没放糖的桂花糕还苦。
“前辈与清竹……”应笑笑顿了顿,改口道。
“前辈指点清竹修炼,是她的福分。”
萧青看着她。
这丫头嘴上说着福分,眼眶却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