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越发“解放天性”的陈登，张昀心中不禁浮现出史书上那句著名的评价：
“湖海之士，豪气不除！”
后世许多人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这八个字是在夸赞陈登胸怀广阔、气概豪迈。然而在如今的年月，这可真算不上什么好话。
“湖海之士”是讽刺他只能与江湖草莽、山贼水匪为伍，根本不配跻身士族之列；“豪气不除”则是说他眼高于顶、锋芒毕露、骄横无礼、不懂收敛，缺乏一名士人应有的涵养。
这就是要把陈登革出“士人籍”的意思，恶劣的程度大概仅次于“冢中枯骨”。
顺便说一句，玩梗归玩梗，但“冢中枯骨”这句话说得其实不是骷髅王本人，而是指他“四世三公”的家族背景。
孔融这句话的意思是，袁术家世虽然显赫，但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死去祖先的荣光，在这乱世中没什么卵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刘备听到这句对陈登的评价当场就火了，把说出这话的许汜狠狠损了一顿……不过站在一个后世之人的角度，张昀倒也不觉得这是贬义。
毕竟陈登身上的锋芒毕露，以及不拘一格的实用主义思想，既不同于传统士人推崇的“君子之风”，也不同于那些沽名钓誉的狂生做派。既然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典型的士人，那许汜说得其实也不能算错。
当然了，陈登本人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对那些庸碌之辈的评价嗤之以鼻，正如他自己所言“馀子琐琐，亦焉足录哉？”
翻译一下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张昀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无论私下里与刘备相处得多么亲近随意，但陈登在公开场合对刘备的称呼，始终在随着刘备地位的变化而不断调整。
最初在郯城初见，刘备还只是平原相，他便恭敬地称“玄德公”；陶谦表刘备为豫州刺史后，他改称“使君”；如今朝廷正式册封刘备为平东将军，他便一口一个“将军”。
他从未因自己立下了拥立大功就恃功自傲，连称呼都不曾逾矩，更别提说出什么“若非有我，将军何以安坐此位”之类的忘形之语了。
单这一点就比那位恃功而骄，最终身首异处的许攸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登的傲，是建立在能力与功绩上的自信，而非许攸那种单纯的嚣张。
就在刘备和陈登借着“椅子”这种新奇家具展开闲叙之际，侍从们也鱼贯而入。先是在三人面前各摆了一个竹篾编织的防烫垫，接着将一个小巧的泥炉置于垫上，又在炉上放了一只精巧的黄铜小釜。
釜中盛着熬成奶白色的羊汤，放在炭火上没一会儿，便“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隐隐散发出肉香。
随后，侍从又在每人座椅旁加放了一个矮小的案几。案上分门别类摆满了各色食材，包括切得薄厚均匀的猪肉、牛肉、羊肉，剔骨的鸡肉块，晶莹剔透的生鱼片，还有新鲜的韭菜。
最后，则是端上来了数个小碟子，其中盛着精盐、肉酱、豆豉、香油、芝麻，以及切碎的葱、姜、蒜、茱萸和花椒末。
刘备见各项都已准备妥当，兴致勃勃地向陈登介绍道：“元龙你看，这便是上次我去子仲府上时，他用来招待我的染炉。”
“不过和寻常染炉不同，这种吃法是想吃什么，便夹了在这滚汤中涮煮片刻，口味咸淡辛辣，全凭自己的喜好，用这些碟中调料随意调配，吃起来颇有趣味，也自在得很呐！”
他笑着补充道：“本来子仲送来的这些家伙什儿，是一人一案，分而食之。但我也是刚得了这‘椅子’和加高的桌案，只此一套，故而今日才会安排与你二人共围一案，正好也显得亲近些。”
其实汉代本就有类似火锅的器具，称为“染炉”或“温炉”，但形制和用法都相对简单，不过是在炉中煮肉，然后蘸酱食用，只能算是一道菜，还没有升级成一种完整的吃法，也并不普及。
另外还有一种军中所用的“鐎斗”，也与之类似，外加正旦宴上那种用大铜鼎炖煮的羊肉，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火锅的雏形。
至于原本的“染炉”为何从简单的形制，摇身一变成为了眼前这功能丰富、食材调料琳琅满目的“小火锅”，源头自然还是在张昀身上。
他率军征讨吕布之前，曾去糜家宴饮，席间跟糜芳闲聊时，随口说起过后世的火锅吃法。
糜芳听后颇感兴趣，宴后便让人按张昀描述的思路，搞出了这套改良版的“染炉”，自己试用觉得甚妙，就推荐给了自家兄长。糜竺用过后也觉得颇具趣味，这才用来招待了刘备，主打的就是一个新奇体验。
不过刘备那次在糜府上体验的“火锅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位专门的侍女全程服务，负责根据不同食材掌握火候，涮肉煮菜。
但今日刘备宴请陈登和张昀，却没摆这个谱，而是亲自撸起袖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沸腾的汤中轻轻晃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迅速夹起，蘸上自己调配的酱料：“元龙你看，便是如此……”
“这羊肉切得薄，只需在滚汤中涮上片刻，变色即熟，久了口感就发柴了。口味全凭自己调这蘸碟。”
刘备全程亲力亲为，一边涮一边给陈登讲解不同食材的火候，语气就像是位寻常的友人。
陈登见状脸上浮现出笑意，当即从善如流，学着刘备的样子操作起来，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其实他倒未必真有多喜欢这种新奇的吃法，只是刘备作为主君摆出这般平易近人的姿态，本身就是在表达亲近与信任，是一种难得的礼遇。
陈登是何等通透之人，自然深明此理，不会扫兴。
况且火锅这种吃法最能保留食材的本味，只要食材本身新鲜优质，再怎么弄也不会难吃就是了。
刚开始张昀看到刘备摆出了眼前这副阵仗，多少是有点儿吃惊的，还以为汉朝的老祖宗们就已经鼓捣出了“小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