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诸县的城楼上,刚视察完城防的臧霸凭栏而立,望着不远处的潍水心绪难平。
他很清楚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袁谭这次在北海吃了个闷亏,损兵折将,颜面尽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此次率军西去,十有八九是为了先拔除固守济南国的田楷。一旦等他彻底稳固了后方,必然会率领大军卷土重来……
可如今他手中的能战之兵,尚不足六千。
臧霸不知田楷那边能撑多久,可就算能撑到他这边伤兵痊愈、新兵练成,自己手头的兵力也不过八千,若还算上孔融麾下那万把人,满打满算是两万出点儿头……
但袁谭这位“青州刺史”麾下号称有八万大军。就算这个数字有水分,实际兵力也绝不会差太多。
毕竟高览能围困住有田楷数千人驻守的东平陵,没有两三万兵力根本做不到。再加上袁谭自己本就有三万多兵马,虽然在平寿损失了汪昭所部,又在山地的周旋中折损了一些,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往临淄撤兵时仍有两万余兵马。两下一合计,袁谭能调动的兵力,少说也有五万。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救田楷?
想都不要想!
田楷被困的东平陵远在济南国腹地,与北海之间还隔着整一个齐郡。就算他想玩一手“围魏救赵”,率军去围攻剧县甚至临淄,八成也达不到预想的效果。
首先这两座城都是经营多年的郡治,临淄更是当过一段时间的州治,城高池深,哪是那么好打的?
何况在袁谭心里,这两座城的分量,也未必能达到当年大梁城对于庞涓的程度。
自打归顺以来,尤其是当上琅琊相之后,臧霸确实觉得刘备对自己不薄,也很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故而在此次北海之战中,他自问已是尽心竭力,没有丝毫保存实力的想法,该打就打,该拼就拼,能解了都昌之围、逼退袁谭、保下孔融,已经是在现有条件下竭尽全力了。
可带兵孤军深入去救田楷,那纯属送死,更是对麾下数千将士的不负责任……
返回县衙后,臧霸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展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下邳的刘备写军报。
在军报中,他详细陈述了北上数月战事的经过、斩获的战果以及己方的伤亡情况,接着又分析了当前青州的敌我态势和兵力对比,并对袁谭接下来的行动做出了判断,最后则是写到:
“……霸观青州之势,敌强我弱,悬殊甚巨。即便末将与孔北海能同心戮力,亲密无间,恐亦难阻挡袁谭鲸吞青州之步伐……”
臧霸知道刘备与孔融关系不错,因此措辞十分收敛,给孔融留足了面子。但在他心里,却觉得孔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就是个只会空谈的铁废物。麾下的王脩虽然稍强一些,但也只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他甚至不无遗憾地想,若是能把孔融手里那一万多兵马都交给自己统领,再放开手脚就地征发几万青壮补充兵力,自己未必就不能在青州地界上,跟袁谭、高览掰一掰手腕。
可惜,这也只能是想想。
他如今的身份是徐州的琅琊相,压根儿没这个权限。更何况,刘备也绝不会同意这种大规模裹挟青壮、近乎竭泽而渔的打法。
所以他是没辙了……
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后,臧霸又拿出了一张,基于现实的困境,提出了三个具体的应对方案:
其一,若主公决意力保青州,应速遣精兵强将北上,趁袁谭主力西顾田楷之际,抢占淄水东岸的东安平、南丰二城。以此二城为屏障,将袁谭大军阻隔于淄水以西。如此,不但北海可保无虞,亦能遣一路兵马将局势纷乱的东莱郡收入囊中。
其二,若暂不派兵,可修书一封与孔北海,劝其放弃都昌,率军退守潍水以西的高密。末将则率琅琊之兵进驻姑幕,与之形成掎角之势,相互支援策应。
然此策仅能收一时之效,绝非长久之计。
袁谭兵多将广,若倾巢来攻,足可分兵围困高密、姑幕两城,日久必破。
其三,若青州局势已不可挽回,则请主公明示孔北海,令其率部尽数退入琅琊境内。双方合兵一处,以诸县为凭全力固守。
若诸县亦难坚守,则向南撤退,依托五莲山、沂山的丘陵地形与敌周旋,以待来日。
然孔北海声名素著,其率部退入徐州之事非末将所能决断,还需主公亲自修书劝谕,或可成行。
写完最后一个字,臧霸长舒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叠好封存,命信使即刻快马送往下邳。
待送走信使后,他便不再多想,带着留守诸县的士卒,连同在平寿之战中俘获的降卒,开始动手加固城防工事,多备檑木滚石,又在城外深挖壕沟,引潍水注入,以为护城河。
一时间,整个诸县内外尘土飞扬,所有人都在为可能到来的大战进行着准备。
……
下邳,州牧府书房。
刘备将臧霸的军报反复看了两遍,才转手递给一旁的张昀,轻叹一声道:“宣高此战,打得实在惊险。以六千孤军深入青州腹地,在沂山一带与袁谭数万大军周旋月余,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能解了都昌之围还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张昀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将之放回案上,沉吟了片刻,继而笑着说道:“主公,宣高此战,似危实安。沂山北部地势复杂,袁谭纵然手握大军,可进山之后不熟悉地形,也是有力无处使。便是兵力再多一倍,也休想困住宣高,更别提将其剿灭了……”
他这么说倒也不单是为了涨自家志气,灭对手威风,都是有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