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已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蹲了好几分钟,于是门扉这样告诉他:「你难道还想等着有人再像那个时候一样……把你从这个地方接到光明里去?你知道的——现在应该主动迈步的,是你自己。」
“我明白……”
艾伊无声点了点头。
他轻叹一声,抖了抖耳朵,振作起最坚定的一次决心——
下一刻,很突兀的,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
“等……”
艾伊猛的抬起头。
那对苍青色的眸子剧烈颤动着,似乎是看到了某种难以理喻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比狐狸而言要高大许多的影子。
或许是刚刚睡醒,她穿着一身还没有换下来的睡衣,旁边是一对支撑在旁边的拐杖。
那对暗红色的瞳孔呆滞而柔软,她放下拐杖,转而撑着一旁的墙壁,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背后的羽翼微微张开,像是试图获取一点点的,能让身体站直的力气。
看起来健康的双腿提供不了哪怕一丝力量,所以这些动作看起来才会显得这么艰难。
狐狸呆滞着,他的心脏在以疯狂的姿态搏动,一股炙热从心口升腾至全身,一点点褪去实质的感知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冲击种子表面的,那层最后的“膜”。
“艾伊。”
她正向自己伸出手,眼中是嗔怪和疑惑,还有埋藏在很深很深处的喜悦,就像离群已久的幼兽,突然得到一个巨大的惊喜,似流浪已久的生命重新回到家人的身旁。
蠢鸟微笑着。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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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已经彻底陷入沉寂。
「是时候了。」
不曾被理解的情绪,从沸腾的红液中上浮,它们涌动而欢跃:似做被目见之大星,无形而有质的载体。
善意是诱饵,而萌芽是答案。
从一切方向传出,而再朝外响起的,要钻破那层外壳生长出来的,是从背面响起的大吹角声,是万万遍于同一刻演奏的交响乐,是从星河与寰宇尽头倾斜凋落的巨瀑,崇高到跃出世界,胜于心灵的暴君,从不可逆的波纹里游来的浪潮——
浪潮在他耳边欢歌,仿佛要欢歌到一切时间的尽头:
-上帝的苗裔:
-对她们织梭说:“奔驰吧,伟大的日子。”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荣誉,
-天神的骄子啊,辉光的流出:你……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着苍穹,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有足够的精力来传述你的功绩。
——那是《对万类唱的牧歌》。
艾伊看到那片池沼了,没有洞见的参与,仿佛是将自己的灵魂重新溶解回最初的鲜红。
他看到第一幕:
「金红色羽毛的少女,用自信而如旭日一般的嗓音告诉他:“飞鸟,终是要翱翔于天空的。”」
-我已明晓。
这片穹顶,将于保护的职责结束之后坍塌,就如那座曾让我们无可原谅彼此的分化之塔,一切存于这片穹顶之下的封锁,一切巢内的,限制着我们可能性的不公,都将于我眼中焚烧——
「此乃革变」
他看到第二幕:
「灰在辉光的托举中上升——他已将身体化作玻璃的容器:于是辉光其中流动,以此迎接,第二拂晓。」
-我已踏入此路。
灰之色彩将化作此世的底色,因我们同一而互相铭记,我将如不仁的君王般放牧众生,操纵人心,只为满足我的野望与欢愉。
「此乃掌控」
他看到第三幕:
「在红龙的咆哮中,一片完整的,充满未来的世界,在他眼中经历末日,在天启的绝灭声里分崩离析——那是已被锚定的历史。」
-我已迫不及待。
有一整片旧世界溶解在池液,那些逝去的时代中,到底有多少条道路与可能等待我的「探索」?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探索欲与好奇心,我便会前往那里——埋藏着我们曾经历的一切,那片红池。
「此乃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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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变——掌控——探索。」※
我的三重欲望已种下。
就先到这里……
艾伊将这些养料一口咽下。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光点从无限的池中上浮,最初是萤火,然后是全部的辉光在流动……
于是这里变得漆黑,被光挤满的地方就变成了虚无。
像是一切都未创造过一样。
直到一条细嫩的枝条,顶开外壳,伸展着将蜷曲已久的姿态尽数呈现,再是于红液的包裹中生长。
-这是一棵光筑的树。
辉光因自己眷者的萌芽而欣悦,于是从它那里就流出了东西——这是太奇怪也太难理解的知识,里面没有神秘,甚至没有红液与红池,那是连辉光都说:“这已经是最早的记忆了。”
「从辉光流出了东西,是大者而唯一的事物,是从最初的居屋倾泻而倒下来的,可以像血一样流淌的液,最初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是一个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只有光知道,液是向下流的,所以那里后来就变成了一处坑洼——再是一座大池。」
-《最初,这次真的是最初,连太阳都未诞生以前的,只属于辉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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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需要为辉光腾出蔓延的路径。
艾伊,他的瞳膜倒映着群青色的渊面,像是平静海面上探出的日珥……
其中,流溢出的,无穷无尽的光触成为这片黑暗空间里的唯一光源。无垠的迷雾包裹了这片空间,光的肢节,温柔而又不携带目的,轻轻安抚着目光所触的一切。
此刻只有一人——
那对双目中的色彩,在无法理解的神性之外,被冰冷与炙热的矛盾填充完整。
萌芽之「树」的枝娅,向着尘世蔓延。
“渡渡……”
渡渡被注视着——她的心跳与呼吸静止在这个神圣的节点,直到一声温和的轻吟响起。
“我天生就是要高于而越过万物的,就像人与知识中间的那束光,我的目光若离去,一切照明的媒介便是蜃宇,不复存在也烟消云散——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我的本能,便是世界与众生的悲恸与欢畅取乐,再将它们全部绘于我的色彩之上。”
“舞台为我而建,世界为我而立,鸟儿因我而歌,这不是傲慢——而是此世间需要遵循的规律,就与光的照明类似,无论生命是否将我厌恶,我都是存在于此的崇高……是投落于一切瞳中的底色。”
艾伊微笑着站起身。
“我天生是要高于万物的——所以我也要理解万物,那些被我共情而承认的东西,便化作一条可能性,我要做的,便只剩下理解。”
我的,攀升之「基盘」。
一道意义铭刻于「树」的第一节枝条上:
第一基盘:
※※「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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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升之路向上而起——
没有活跃的力量凝聚在感知里,也没有可以被常规思维所理解的增幅。
他的身体好似没有任何的变化,但艾伊却发觉世界异常的清晰,有原本笼罩在某一面的纱雾被驱走,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明朗。
不属于实体的内里肢节生长而出,可以像「树」的细小根络一样,把属于灵魂的根系攀伸延展到红池的深处,感知红液如脉搏跳动的流淌。
透过那些细微到几近无可觉察的“共振”,他感知到秘质的流动,甚至可以与其一同呼吸。
“我已完成——幼苗的扎根。”
光幕从他面前浮出:
「你已通晓:萌芽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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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狐狸扑进鸟的怀里。
“渡渡姐——”这是哭腔。
似作新生之子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