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区列车沿着细轨,于钢铁森林间穿梭。
这一趟行程的乘客并不算多,能够在“悬空城玛娜”定居的群体大多富足或身处高位,若非必要很少会挪窝——所以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是原本生活在地面的公民,对于他们而言,这趟“下行之旅”的本质是归家。
像艾伊这样的“公务员”,终究属于少数,而且都在专门的公务舱着座——这个时间段前往北河区,他们或许都抱有相同的目的。
毕竟多人委托,是需要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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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艾伊将三颗起源弹塞进弹匣的最上面,替换了原本的普通子弹,确认已经无事可做以后,也没再继续思考萌芽和任务。
关于渡渡那头,狐狸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心安理得的开始闭目养神。
另外一边的公务舱。
宽敞的空间只坐着还很年轻的一男一女,气氛悠闲到好像是来郊游的。
长着一对横过来的鹿角,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少女,一边盯着不远处躺下的狐狸,一边抓着旁边人的衣服嚷嚷道:
“罗南,你看你看你看!再不动手人家就要睡下了啊,还不快去恰个智库——”
“着什么急……”
表面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正装,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那是我们的同事,只要都在体制内早晚都会有交集,不急着这一会。”
被称为罗南的年轻人,头上同样顶着一对鹿角——不过是竖过来的,更像是麋鹿的性征,看出来被精心修饰过,显得美丽而优雅。
他回味了一下这出闹剧,又皱眉喃喃道:“话说为什么一直催我去要联系方式,你自己怎么不去?”
米娅一愣:“我不是女孩子吗……同性之间要联系方式不会很奇怪吗?”
“你怎么敢假定人的性别?”
罗南冷哼一声,悄悄瞥了一眼商务舱那只呼呼大睡的狐狸,摇了摇头,“总而言之,因为‘长得好看’这种理由去刻意接触别人,未免太掉价了,况且这趟车上的同事,大概率就是我们的委托竞争者——你准备战前投降?”
“罗南你个笨蛋!哪来这么多竞争者……大家都是学徒,连萌芽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菜鸟,不翻车就谢天谢地了吧。”
“扫兴扫兴!”
鹿角少女打了個哈欠,躺平回椅子里,眯着眼睛轻笑道,“不过伱说好了,回基金会之后要搞到她的联系方式——那根尾巴……好想把脸埋进去。”
她在罗南鄙夷的目光里摇头晃脑:“真奇怪诶……我们竟然还有这么‘正点’的同事——以前还没发现,照理说这种家伙都会很出名吧?”
“确实。”
罗南又也不自主的多看了两眼,像是中了啥感惑诅咒一样,好些会才艰难移开目光。
被狐狸魅惑的两人对视一眼,感叹着:
“基金会,比我们想象的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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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行程里,自然也一路顺利。
临时小眯了一会,还是有好心的路人把自己叫醒,艾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认真跟面前两个同样长着鹿角的男女道谢,眼角挂着黏糊糊的泪渍,打着哈欠离开列车。
到站了。
总觉得身后传来某些炙热而不带恶意的目光,艾伊打了个寒颤——站在冷风里哆嗦了一阵,终于精神起来。
北河区的空气循环系统比起悬空城玛娜的老化严重,导致这里的平均气温都低个五六度。
“已经是第四季度的尾声了啊……”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这一年也快要过去了……也不知道巢都人有没有过年的习惯。
或许是有的吧?
心里一直胡思乱想,艾伊又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刚坐上去,才想起来这貌似是自己第一次坐“出租车”这种交通工具。
“奇蒂街。”他对司机说,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好,旁边放着那份打包盒。
艾伊之前从来不敢坐出租车,只敢挑人多的轨道交通,或者步行——也只挑人多的地方走,防止被人一焖棍敲晕,然后变成失踪人士案例里的一个数字。
不过,他现在也不再需要害怕这个地方的恶意——眼前这个司机,只要他表露出任何贪念,死亡就是他唯一的结局……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艾伊……出于某种古怪心理的幻想,也许是看出来他的排斥,两只手都换成了劣质械体的司机一路上都没说话,沉默着将他带到目的地,再沉默着驶远。
艾伊又一次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夜间处于节能模式的净化器,导致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狐狸歪了一下头。
这片巢,对于曾经的自己,恐怖的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那些街巷间的黑暗是它深不见底的巨口,等待着将人囫囵吞下。
他懒得捏住鼻子,就像变得不愿再迎合世界。
「造风术」
——经过编译的秘质从灵脊中上浮。
以艾伊为中心,附近的风向改变了。
他终于迈开脚步,朝向一个熟悉的方向,踏着一条熟悉的道路。
曾经走过,也将蔓延到更深远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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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北河区,奇蒂街。
伸翅膀便利屋。
看着面前熟悉的招牌,艾伊停住脚步。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而是找到一个光照不到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安静的蹲在这里,就像三个多月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感到不安——
狐狸有时候也很认真的思考过,对于自己而言,渡渡的存在到底处在哪个位置……以及颠倒过来之后,对渡渡而言,两人彼此的意义又是如何。
他想起自己降临的第一日,比刚刚落地的婴儿还要迷茫与悲伤……失乡者离开熟悉的环境,目及之处没有所识的任何,于是他开始试着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强迫自己适应巢的生活。
他依照惯性在公司奔波了一个星期,扮演着“下城小职工”的角色,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每天凌晨,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更下方的世界,或者游荡在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
他曾在半个小时里在那里买了十二罐不同口味的咖啡,每一种都是一样的难喝——他也想要去外面逛逛街,又因为巢都夜晚的恐怖传闻不敢触碰黑暗。
毕竟像自己这样弱小还好看的狐狸……被有心之人拿粉色塑料袋一套估计就装走了。
那段时间,艾伊每天晚上都会做这样的噩梦——他在恐惧和绝望里放声痛哭,直到把自己弄醒,然后再也睡不着,只好在耳机里放起古怪的歌,在深夜整理自己沾满眼泪的尾巴,一遍一遍想着:
「或许还不如死去。」
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在一天的凌晨实施他规划已久的盛大逃亡——
他绕开公司门口那些躺的歪七纵八的流浪汉,又因为加班到深夜的脱水和饥饿脚下一踉,险些滚进旁边的呕吐物里。
沿着陌生的天桥与街道,他向着这片巢的深处前进,他看到摇曳在霓虹灯柱中的影子,狰狞到好似名为“欲望”的轮廓。
世界是个熔炉,溶解着众生异彩的欲望。
只有我毫无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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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呢?」
微弱的,温和的,好像是小心翼翼在避免伤害到他眼睛的光芒亮起,浮在艾伊视野的中央。
-接下去啊……
艾伊笑了笑,把尾巴从两腿之间抱起进怀里,防止被地面蹭脏。
他轻声道:“接下去,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两只蠢鸟,从便利店门口捡回来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是个胆小又傲慢的家伙——明明弱小到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像个蠢货一样共情着所有人,恨不得理解每个人的悲欢喜乐,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全部咽下。”
艾伊闭着眼睛,只是在对自己自语:“这样的家伙是不会有人喜欢的——谁会愿意照顾一只整日哭哭啼啼,活着就像死了一样麻木的麻烦家伙。”
「只有蠢货。」
“对…只有同样的蠢货。”
他像是有点哽咽,声音轻到不再有自己之外的人可以听清:“鸟和狐狸,蠢货和蠢货凑到一起了——貌似真的变成了不错的组合,她们会因为他人的苦难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可理喻……这里可是巢都诶,名为善意的事物,真的能结出所言的果实吗?”
比起善良,也许“灰”所呈现给他看的东西,会更贴合欲望的形式……那种歇斯底里的,将一切化作零件与耗材的冰冷与疯狂。
-失控的时候,是「灰」的存在给了他代替「艾伊」的支点,也给了他不属于自己的第一道欲望——宏伟到颠覆巢都,凌驾众生的追奉。
“我说起过,狐狸是要靠舔舐他人的欲望才能活着的弱小者,而小白……你也告诉过我,「艾伊」不能被任何人取代,否则也将会是一次死亡。”
“我见证了「灰」,也该重新理解「自己」了。”
艾伊说。
-而又是谁,见证了那个最初的……完整的「艾伊」?
我的见证者呐——
-而这就是我的支点了,就像柔软的藤蔓需要在上方架起木条才能攀附枝杈,才能进一步生长,直到枝繁叶茂,直到结出果实。
-最初的种子。
艾伊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死亡了。”
「那么你还在等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