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的夜晚总是比香江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如果问香江哪里有钱人最多,那毫无疑问就是这里了。
太平山全域一共有两百多栋别墅,住户非富即贵,包含了全香江七成的顶级名流。
其中山顶住的是督府高层、洋行大班、各国领事,以及五六家华人老牌富豪家族。那些英式庄园里,时常举行着不对外公开的私人派对,决定着香江经济的走向。
而中半山,住的则是警署高层、各行华商、以及最近十来年从内地南下的富人。这里的别墅虽不及山顶那般恢弘,却也个个精致典雅,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实力。这些新贵们往往更加活跃,社交宴会频繁,构成了香江商业社会的中坚力量。
香江医药行业的霸主张家,就位于中半山麦当奴道最显眼的位置。
有了上次半岛酒店宴会的经历,苏阳和王慧芳没有着急前往,等他们到达张家别墅时,其他宾客已经到了七七八八了。别墅大门敞开着,但有两排黑衣安保站岗,苏阳他们这辆车进入时,还停下接受了安保的检查。
中润的那辆半旧福特在一众奔驰、劳斯莱斯等豪车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寒酸。
其他几乎每辆车旁都站着一名穿着整齐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专职司机。
苏阳能感觉到周围探究的目光。
“欢迎贵客!”一个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家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佣人。管家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举止得体,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苏阳当先下车,直接将迎上来的管家和后下车的王慧芳隔开。他的动作自然却迅速,身体微微侧倾,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车门框上,实则封住了可能的接近角度。经过半岛酒店的事件后,苏阳对任何公开场合的安保都格外警惕。
待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他才掏出请柬递了过去。
张家办这次晚宴的理由是年终答谢会。
中润有一部分进口西药也是通过张家采购的,因此也在邀请之列。
管家仔细检查完苏阳递来的请柬后,瞥见上面写着是中润的人,赶紧用普通话恭敬地说:“两位,请随我来。”
在香江的上流社交场合,使用普通话而非粤语或英语,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的礼遇。
苏阳一边护着王慧芳跟随佣人往前走,一边打量着张家豪宅。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现在是晚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是因为办宴会的缘故,张家把能开的灯全部打开。
地灯沿着小径蜿蜒,照亮了精心修剪的灌木丛;树梢上挂着成串的彩色灯泡,像是落满枝头的星辰。
光花园、停车场就约莫有两千平,花园里不仅有假山流水、亭台,还专门辟出了一片草坪。
主楼更是有整整五层,看起来灯火通明。
透过一楼的落地窗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宾客云集。
苏阳和王慧芳跟着管家进入别墅。
进门就是张家的客厅,一楼很大,摆了六张宴会桌,也不嫌拥挤。
每张桌子都能坐下十二人,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银质烛台和鲜花,周围摆着经常在宴会上出现的冷盘和点心。
客厅的左侧是一个小型乐队,三名乐手正在演奏轻柔的爵士乐。
张家有专人一直注意着门口,见到苏阳和王慧芳进来,赶紧快步走到主桌跟坐主位的张阶汇报。
张阶得知王慧芳来了,立马从座位上起身迎接,张家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动作起来,最后带动的其他各桌人纷纷效仿。
“哎呦!贵客临门,真是有失远迎啊,还望王经理多多包涵。”张阶带着两个弟弟和自家所有晚辈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张先生客气了,是我们来晚了。”王慧芳淡笑着说,与张阶握手,轻轻一触即分,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礼节。
“哪里哪里,王经理请上座!”张阶姿态放得很低,微微躬身,伸出的手臂指引着方向。
张家的产业主要是在医药行业,而今年内地公私合营已经完成,国家也开始大力发展民生医疗。
根据苏阳看到的内部资料,内地明年计划新建医院350所,乡镇卫生院更是超过两千个,对各类药品的需求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而张家的医药生意至少有六成都是中润的五丰行给的。从最基础的发烧感冒药到珍贵的抗生素,从医疗器械到医用敷料。
所以张家对王慧芳的到来,十分重视。
这种重视不仅体现在张阶亲自迎接,更体现在一些细节上。
主桌上王慧芳的座位被安排在张阶的右手边,这是最尊贵的位置;她的餐具是特别准备的一套青花瓷,与其他人的骨瓷不同;甚至桌上的鲜花,也特意选择了玉兰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王慧芳喜欢这种花的。
苏阳则是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根据白天看到的资料辨认着在场的人。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将每一张面孔与记忆中的档案对应起来。
为首的张阶四十来岁,中等个头、方圆阔脸、浓黑粗眉,看着一团和气。他今晚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苏阳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病怏怏的,说话时偶尔会轻微咳嗽,坐下时需要扶一下椅背。
老三张麟高挑挺拔,身高约有一米八五,站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剑眉星目,五官俊朗,今晚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用发蜡梳理得一丝不苟。资料显示,张麟主要负责张家的对外贸易,常年在东南亚各国奔走,能说流利的英语、马来语和泰语。
老四张良则是身形瘦削,他细眉细眼,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书卷气十足。
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衫,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特别。
张良是张家的“智囊”,毕业于香江大学医学院,后赴剑桥深造,回国后不仅管理家族企业的研发部门,还在香港大学兼任教职。
至于张家老二,根据苏阳看的资料,早在四年前就已经遭遇海难身亡。这件事对张家打击极大,张阶为此病倒了整整一个月。从此张家对外事务都由张阶主持,张麟和张良从旁协助。
苏阳重点留意着张家三兄弟,和王慧芳一起坐到了主桌。
主桌显然只给王慧芳一人留了位置,但是张家一个晚辈很机灵,看王慧芳明显是想带苏阳跟她坐一起,就主动让出了位置。这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苏阳看过他的资料,是张阶的长子张明轩。他起身时对苏阳微笑点头,动作自然流畅,显示出良好的家教。
落座后张家人和王慧芳寒暄了几句,其他桌的大部分宾客也主动向王慧芳问好。
“王经理,久仰久仰!我是永康药行的陈永康。”
“王经理您好,我是华生医疗器械的李世华。”
“王经理......”
苏阳发现其中不少人都有些眼熟,是前几天半岛酒店见过的。
不过看起来似乎都不是大商人,他们不管是面对张家还是王慧芳,都是讨好的意味居多。
苏阳想起今晚张家宴会的主题是“答谢”,看来这些人几乎都是从事医药行业的。
“我提议,大家一起鼓掌欢迎王经理的到来,怎么样?”
张阶见其他人没完没了的跟王慧芳问好,索性直接带头鼓起掌来。
在座的商人们自然是要给面子,都识趣地送上热烈的掌声。
“谢谢大家,大家太客气了!”王慧芳只能站起来对鼓掌的众人拱手示意。
苏阳忽然发现,角落那一桌坐着的几个人并没有鼓掌,反而投来有些阴恻恻的目光。
他用余光观察着那四个男子,并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资料。
这四人有两人是警察,其他两人不确定,苏阳根据资料里的照片辨认,那两人应该是柳福和雷乐。
柳福苏阳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九龙区总探长,上次半岛酒店的事,听说是柳福负责的,但是苏阳并没有跟他打过照面。
倒是雷乐,苏阳前世都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什么“五亿探长”、“雷老虎”。
在前世的各种电影里,雷乐是六七十年代香港警界最传奇也最腐败的人物之一,据说巅峰时期身家超过五亿港币,与社团勾结,操控HDD生意,最后在东窗事发前逃往国外。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现在的雷乐还只是个崭露头角的新界分区探长,正处于上升期。
他比柳福年轻得多,眼神更为活络,虽然也坐着未动,但微微勾起的嘴角和不断打量全场的目光,显露出他并非甘于角落之人。
苏阳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张家的答谢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