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大雪。
史府后院的暖阁里，元春独坐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
腊梅已经打了花苞，黄澄澄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
再过一个月，就该开了。
可她心里这朵花，什么时候才能开呢？
李纨入府一个月了，听说琏二哥待她极好。
探春肚子越来越大，也不方便频繁回娘家。
只有她，还孤零零地待在这史府里。
“大姑娘，”丫鬟抱琴进来，轻声禀报，“三姑娘来了。”
元春眼睛一亮：“快请。”
探春挺着个孕肚进来，姊妹俩俱是一笑。
丫鬟忙扶探春坐下。
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棉袄，外罩银鼠皮坎肩，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极好。
“大姐姐一个人坐着？”探春笑着打量着她，“可是有心事？”
元春苦笑：“瞒不过你。”
她握着探春的手，轻声道：“看着你们都进了府，就剩我一人...心里难免...”
“大姐姐别急。”探春微笑，“我今日来，就是给你送好消息的。”
元春一怔。
“琏二哥说了，”探春压低声音，“腊月十六，迎你过府。”
元春手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真的？”
“自然是真的。”探春点头，“日子都定好了。”
元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
可随即，她又担心起来：“可是...珠大...李家姐姐，如今我又...会不会惹人非议？”
探春听元春慌忙改口，莞尔一笑：“别人或许怕流言蜚语，但琏二哥不怕。再说了，琏二哥担的骂名还少吗？”
元春想想也是。
这些年，贾琏何曾在意过别人的议论？
杀牛柳几家、灭了甄家、抄北静王府、屠王史两家...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他要是在乎名声，早就不干了。
“再说了，”探春又道，“大姐姐又不是贾家女，是史家女。史家嫁女，天经地义。谁敢说什么？”
元春这才放下心来，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那我...我该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探春笑道，“王府那边都安排好了。大姐姐安心等着做新娘子就是。”
元春点头，心中涌起无限期待。
腊月十六...还有一个月零八天。
她等得及。
另一边，潇湘馆里，黛玉正与惜春说话。
惜春今年十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像她画的工笔仕女，精致而不食人间烟火。
“四妹妹，”黛玉拉着她的手，“你如今也及笄了，终身大事，可有什么想法？”
惜春脸一红，低下头去。
黛玉以为她害羞，柔声道：“不必害羞。你是琏二哥的堂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你的终身大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惜春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林姐姐...我...我不想离开王府。”
黛玉一愣：“不想离开？”
“嗯。”惜春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连忙抓住黛玉的手：“我想和林姐姐在一起，想和姐妹们在一起。不想去什么陌生的地方，嫁什么陌生的人。”
黛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动。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琏二哥送她一副素描画，画的是她坐在潇湘馆窗前读书的模样。
那画惟妙惟肖，让当时还小的惜春惊艳不已。
莫非...
“四妹妹，”黛玉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惜春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唇，不说话。
黛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跟姐姐说，是谁？”
惜春犹豫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琏...琏二哥...”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黛玉还是心中一震。
惜春既然说出了口，便鼓起勇气竹筒倒豆子：“林姐姐，当年琏二哥送你那副画，画得那样好...那样传神...从那时起，我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上来。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惜春哽咽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和林姐姐分开，不想和姐妹们分开...”
黛玉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惜春的心思，她能理解。
琏二哥那样的男子，文武双全，心怀天下，又待身边人极好，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更何况，探春和元春都姓了史，惜春怎会无动于衷...
“四妹妹，”黛玉柔声道，“你听我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琏二哥那边，我会找机会说。但你得答应我，在此之前，不要胡思乱想，安心住着。”
惜春抬头看她：“林姐姐不怪我？”
“怪你什么？”黛玉微笑，“怪你眼光好？”
惜春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林姐姐最好了...”
黛玉轻拍她的背，心中却暗暗盘算。
王府里，又要多一个人了。
......
薛府里，此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薛怀礼坐在正堂，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在与管家商议宝琴的嫁妆。
“当年宝丫头带了大房一半的家私进王府，”薛怀礼指着账册，“咱们二房也不能太寒酸。这些田产、铺子、现银，都添进去。”
管家点头：“老爷说的是。只是...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过？”薛怀礼摇头，“你懂什么。琴儿进了王府，将来蝌哥儿的前程，还要靠她这个妹妹。现在不把嫁妆备得丰厚些，日后怎么在王府立足？”
薛怀礼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王爷待薛家不薄。咱们也该表表心意。”
还有一点薛怀礼没说，王府后宫哪里不需要银子。
林黛玉有林如海留下的巨资做底气，王熙凤也敛财有道，这些年仗着王爷的势，着实赚得盆满钵满。
宝丫头有大房家私做保。
看看如今王府的格局，没银子日后只会更加艰难。
管家不再多言，一一记下。
薛宝琴坐在母亲身边，听着父亲安排，心中既欢喜又忐忑。
欢喜的是终于要进府了，忐忑的是不知姐姐会怎么想。
“母亲，”宝琴轻声问，“姐姐那边...”
“你姐姐巴不得你去呢。”薛母笑道，“她如今一个人在王府，但终究孤掌难鸣。你去了，姐妹俩互相帮扶，是好事。”
宝琴点头，心中稍安。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这话，她记住了。
......
腊月十六，黄道吉日。
史府门前，八抬大轿已等候多时。
元春身着大红嫁衣，头戴九翟凤冠，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大门。
今日的婚礼，虽比不得黛玉大婚时的排场，但也不逊色多少。
贾琏亲自来迎亲，这是破例的，按制，娶侧室不必亲迎。
但他不在乎，又不是第一次破例了。
元春坐进花轿，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心中如潮水般翻涌。
十几年深宫，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还能出宫，还能重获自由，还能...嫁给心爱的人。
花轿在武威王府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