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的犯浑,来得快,去的快。
如果贾宝玉真敢出家,那他就是甄宝玉了。
宸元四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武威王府的西跨院里,几丛菊花开得正好。
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在秋日阳光下绚烂夺目。
可平儿却无心赏花,她坐在廊下绣着一个香囊,针脚却有些凌乱。
“平姐姐。”邢岫烟从月洞门走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我给你带了重阳糕来。”
平儿放下针线,勉强笑道:“岫烟妹妹有心了。”
邢岫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发红的眼圈,轻叹一声:“姐姐心里有事?”
平儿沉默片刻,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珠大奶奶的事。”平儿咬了咬唇,“论姿色,她在贾家一众女儿里,并不是十分出色。论年纪,她比王爷还一岁。为何王爷偏要纳她?”
邢岫烟沉默。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
李纨确实不算绝色。
她生得端庄,眉眼温柔,气韵沉静,但若论容貌,确实比不上黛玉的绝代风华,比不了宝钗的雍容华贵,连探春的英气、湘云的灵动,她都不及。
可偏偏,王爷要纳她。
“许是...许是王爷怜惜她孤苦。”邢岫烟轻声道,“毕竟守寡这么多年,不容易。”
“可这世上孤苦的女子多了。”平儿摇头,“为何偏偏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更让她们想不通的,是贾兰。
那个据说去江南求学的少年,为何匆匆回府一日,便又离去?
他去哪儿了?为何不在王府过夜?为何连史府都没去?
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着王府的每个人。
出云阁里,宝钗和宝琴正相对而坐。
薛宝琴性子活泼,又聪慧过人,很王府各姐妹分外熟络。
但在宝钗面前,她始终保持着妹妹的恭谨。
“姐姐,”宝琴斟了杯茶递给宝钗,“你也在想珠大奶奶的事?”
宝钗接过茶,没说话。
“我总觉得这事蹊跷。”宝琴压低声音,“兰哥儿回来一趟,王爷就要纳珠大奶奶,这其中必有缘由。”
宝钗抬眼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宝琴犹豫了下,还是道:“姐姐可记得,当年新帝登基时,正是兰哥儿去江南‘求学’的时间?”
宝钗手一顿,茶盏微微晃动。
她当然记得。
那年新帝登基,一个孩子坐在龙椅上,次年改元。
而贾兰,也是在那年离开京城去“江南求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贾兰。
而李纨却一直深居简出...
“姐姐?”宝琴轻唤。
宝钗回过神,放下茶盏,平静道:“这话,不许再提。”
宝琴一怔:“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宝钗看着她,目光认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猜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宝琴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姐姐说的是,我明白了。”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翌日,宝钗开始更频繁的和李纨走动。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虽然心中震惊万分,但这种事,她不会去求证,更不会去说破。
王爷既然瞒了这么多年,自有他的道理。
她若自作聪明去揭开,只会自取其祸。
与其这样,不如好好经营与李纨的关系。
毕竟,若她的猜测为真,那李纨的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纨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寡妇门前,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宝琴来了,说是请教针线。
李纨不好推辞,便耐心教她。
两人说说笑笑,倒也和气。
接着是平儿来了,送了几匹新进的布料。
李纨谢过,留她喝茶。
平儿话里话外打听贾兰的事,李纨只说是回来看她,住了一日便走了。
然后是邢岫烟,说是送重阳糕。
李纨收下,陪她说了会儿话。
邢岫烟委婉地问起纳娶的事,李纨只低头不语,她便不好再问。
这日,宝钗又来了。
李纨心中一紧。
宝钗是王府里心思最深的人,她来,必有所图。
果然,宝钗坐下后,先是和以往一样说了一通讨喜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大嫂子可知道,兰哥儿如今在江南过得如何?”
李纨微笑:“这孩子常来信,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宝钗点头,“说起来,兰哥这一走就是五年,也该回来看看了。”
“读书要紧。”李纨道,“等他学成归来,自会回来。”
宝钗看着她,忽然不经意地笑道:“当年新帝登基,王爷政务繁忙,无暇脱身,姐妹们也就忽略了兰哥儿。”
李纨手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轻声道:“无妨碍。”
宝钗心中一动,笑了笑:“我随口一说。大嫂子别往心里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宝钗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大嫂子,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李纨神色不自然,点头道:“多谢妹妹。”
送走宝钗,李纨回到屋里,坐在榻上,久久不语。
她知道,宝钗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否则不会无缘无故说起兰哥儿,更提及新帝登基。
但宝钗没有说破,只是试探。
这让她心中又惊又怕。
惊的是宝钗的心思如此缜密,怕的是若更多人猜到...
她闭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只愿一切顺利,只愿兰儿平安。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立冬。
十月初八,立冬。
黄道吉日,宜纳娶。
这一日,武威王府虽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李纨从没从史府出嫁,反而是从稻香村出嫁,虽只几步路,却也有花轿迎亲,有喜娘搀扶,有鞭炮锣鼓。
黛玉亲自操持,安排得妥妥当当。
众女眷都来贺喜,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妙玉也送了贺礼。
拜堂在承运殿偏厅举行,虽比不得正妃大婚的排场,却也庄重喜庆。
李纨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珠翠,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扶着与贾琏行了三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