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走出王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巷口,车夫是锦衣卫乔装的。
贾兰上车后,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里,贾兰靠着车壁,脸上带着笑。
他知道自己今日太冲动,太冒险,但他不后悔。
为了母亲,也为了他自己,值得。
他想起小时候,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睡,母亲说睡不着。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不是睡不着,是寂寞。
再后来,他成了皇帝,儿子怎么能替代丈夫!
“陛下,”车外传来声音,“到宫门了。”
贾兰收敛心神,换上严肃的表情。
他是皇帝,哪怕只有十二岁,也要有皇帝的样子。
但在他心里,他永远都是母亲的儿子,是那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而今晚,他离这个愿望,近了一步,这就够了。
马车驶入宫门,消失在夜色中。
史府,贾琏就把保龄侯在京城的宅子买了下来,送给了贾政,匜算对得起贾母在天之灵了。
门前的石狮子还在,朱漆大门依旧,但往来的人少了,昔日保龄侯府车水马龙的景象,只剩下冷清。
王夫人坐在佛堂里,手中捻着沉香木佛珠,珠子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已在此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的观音像慈悲依旧,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太太。”周瑞家的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打听到了...那消息,是真的。”
王夫人手一顿,佛珠险些掉落:“什么消息?”
“王爷他...真的要纳珠大奶奶了。”周瑞家的压低声音,“听说已在选日子,只怕开春就要过府...”
“啪!”
佛珠线断了,沉香木珠子滚落一地。
王夫人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他怎敢!珠儿媳妇是他亲嫂子!他纳了探春,又要纳了元春,如今还要纳李纨...这是要将我贾家女子一网打尽不成!”
王夫人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不知是怒是悲。
贾珠是她最疼爱的长子,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李纨守寡多年。
她虽不喜李纨性子和顺,可那毕竟是珠儿的遗孀!
如今贾琏连珠儿媳妇都要染指...
“太太息怒...”周瑞家的忙道,“如今那府里势大,咱们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王夫人惨笑,“我王家几百余口,说杀就杀了,我还有什么不敢得罪的?大不了这条命赔给他!”
话虽如此,她终究也没敢去找贾琏理论。
因为她知道,如今的贾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她拿捏的侄儿了。
可变数却出在了她的宝贝儿子身上。
消息传到宝玉耳中,是在八月十六的午后。
他正在书房里整理《金陵风物志》的续篇。
自从接手这部书的编纂,他有了正经事做,人渐渐沉稳下来,虽仍不喜功名,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
“宝玉。”袭人端茶进来,欲言又止。
宝玉抬头:“怎么了?”
“外头...外头都在传...”袭人咬了咬唇,“说王爷要纳珠大奶奶过府...”
“哐当!”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宝玉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半晌才道:“你...你说...谁?”
“珠大奶奶...”
宝玉忽然笑了,笑得古怪:“珠大嫂子?三妹妹?大姐姐?如今又是珠大嫂子?”
宝玉站起身,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袭人可是很久没见过宝玉这副模样,吓得连忙上前拉住宝玉:“宝玉,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宝玉笑声越来越大,“我欣赏的女子,一个个都成了他的后宫!林妹妹是,宝姐姐是,三妹妹是,大姐姐是,如今连珠大嫂子也是...”
宝玉忽然癫狂怒吼:“凭什么!”
这一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外头的小厮、丫鬟都涌进来,见宝玉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二爷!二爷您冷静些...”
“冷静?”宝玉挣开他们,“我怎么冷静?他夺了我的林妹妹,我认了!他纳了我的宝姐姐和三妹妹,我也认了!他接走大姐姐,我还是认了!可如今连珠大嫂子...”
宝玉说着说着,竟痛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我喜欢的女子,最后都成了他的人...”
王夫人闻讯赶来,见儿子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她连忙抱住宝玉,哽咽道:“宝玉,宝玉你怎么了...”
宝玉猛然抓住王夫人的手:“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他杀人如麻,他冷酷无情,他...他...”
宝玉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王夫人六神无主,显然儿子已经乱了心智,似乎连她都不认识了。
她也恨贾琏,可她也怕贾琏。
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宝玉在府中大闹,连贾政也无可奈何,竟然嚷嚷着要出家。
这可吓坏了王夫人和元春、袭人等人。
消息传到武威王府,贾琏只是不屑的笑了笑。
探春却不敢怠慢,她如今身子渐重,但仍坚持亲走这一趟。
贾琏交待她带给宝玉一句话,探春暗暗记下。
车驾停在保龄侯府前时,昔日的下人纷纷来迎,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
这位曾经的庶女,如今已是王爷侧妃,又怀有身孕,身份尊贵无比。
探春由丫鬟扶着下车,径直去了宝玉的书房。
宝玉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短短两日竟像老了十岁。
见探春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三妹妹是来看我笑话的?”
探春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宝二哥,琏二哥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宝玉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还有什么话对我说?”
探春看着这个曾经的哥哥,心中复杂。
她与宝玉从小一起长大,虽非一母同胞,但情分不浅。
她知道宝玉的软弱,也知道他的善良。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惋惜。
“琏二哥说,”探春缓缓道,“武力和权力,二者只要有一项能达到巅峰,你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也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宝玉一怔。
“你连你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探春继续道,“难道还奢望能心想事成?”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刺入宝玉心中。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探春起身:“话我带到了。琏二哥还说,你若真想出家,他不拦你。只是...你舍得吗?”
探春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宝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