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吗?
舍得袭人?舍得身边这些仅存的丫头吗?
舍得...他自己吗?
宝玉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还奢望什么?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以为没人能抢走林妹妹,没人能抢走宝姐姐,没人能抢走...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
他谁也没留住!
“宝玉...”袭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宝玉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静。”
宝玉这一静,就是三天三夜,王夫人终于撑不住了。
这三日,宝玉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坐着发呆。
任谁来劝,都一言不发。
王夫人急得几乎要疯,求遍了太医、高僧、道士,无一人能治。
“太太,”周瑞家的低声道,“大姑娘说...或许只有王爷能治好宝玉...”
王夫人脸色一变:“让我去求他?”
“太太,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周瑞家的跪下了,“宝玉的命要紧啊!”
王夫人闭上眼,泪水滚落,她没有选择。
为了宝玉,就是要了她的命,她也愿意,更何况是脸面。
翌日,王夫人来到武威王府。
贾琏在书房见她。
“二婶此来,所为何事?”贾琏语气平淡。
王夫人跪下,叩首:“求王爷...救救宝玉。”
贾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良久,才道:“宝玉怎么了?”
“他...他疯了!”王夫人声音哽咽,“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太医说,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王夫人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贾琏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些年你恨我,是么?”
王夫人浑身一颤。
“你恨我杀了王家几百余口,恨我把你们赶出了王府,恨我让你和宝玉从金尊玉贵变成了人憎鬼嫌。”
“没没...没有!”王夫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哆嗦着道。
只有真正面对贾琏,她才知道她甚至都没有勇气与他对视。
贾琏轻哼一声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若真要杀你,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王夫人一震。
“老太太临终前托玉儿转告我,善待二房。”贾琏语气平静,“我答应了。所以你活着,宝玉活着,贾政活着。你们在保龄侯府安稳度日,没人打扰。”
“我纳探春、纳元春、纳李纨,是因为她们值得。她们在我这里,能得到尊重,能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能得到一个温暖的家。”
“而不是像在昔日的贾府或者宫中,活成一个符号、一个摆设、一个无人问津的寡妇。”
王夫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贾琏。
“宝玉的病,”贾琏最后道,“我会治。但不是为你,是为老太太,你回去吧。告诉宝玉,明日我去看他。”
“谢...谢谢。”王夫人叩首,颤抖着起身,踉跄而去。
次日,贾琏如约来到保龄侯府。
史府的下人见到他,个个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贾琏径直去了宝玉的书房。
宝玉仍坐在窗前,形销骨立,眼神空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头,见是贾琏,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贾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读过《庄子》吗?”
宝玉一怔。
“《庄子·秋水》篇里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贾琏缓缓道,“你就像那井蛙、夏虫,一辈子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敢往外看一眼。”
宝玉脸色发白。
“你口口声声说欣赏这些女子,可你为她们做过什么?”
宝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什么都没做过。”贾琏道,“你只会躲在你那一亩三分地里,写几首诗,画几幅画,说几句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宝玉的眼泪无声滑落。
“你总说你厌恶功名利禄,厌恶权力斗争。”贾琏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有人在做这些你厌恶的事,你才能安稳地在昔日荣国府里写诗作画。”
“你以为这太平盛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倭寇不犯边、北蛮不南下,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发现?”
贾琏站起身:“你不喜欢我的做法,可以。但你得先有资格不喜欢。你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凭什么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
贾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若真想出家,我不拦你。但若后悔再想还俗,那就没门!”
宝玉一怔,畏缩的看了贾琏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
贾琏说完,就大步离去。
贾宝玉什么性子,他太清楚。
他会出家?他只会摔玉!
贾琏走后,宝玉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宝玉...”袭人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粥,“你吃点东西吧...”
宝玉看着那碗粥,忽然伸手接了过来。
袭人惊喜交加:“宝玉!”
宝玉慢慢喝着粥,喝完后,轻声道:“袭人,帮我磨墨。”
“是!”
墨磨好,宝玉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搁下笔,宝玉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他忽然想出门走走。
消息传回武威王府时,贾琏正在潇湘馆与黛玉下棋。
听林之孝禀报说宝二爷开始进食了,黛玉松了口气,贾琏却神色如常,只“嗯”了一声。
“宝玉,他能走出来吗,琏二哥?”黛玉轻声问。
“那是他的事。”贾琏淡淡道,“我能做的,只是把他从井底拉出来看一眼天空。要不要跳出来,是他自己的选择。”
黛玉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冷硬的方式,做着最温柔的事。
明明最是心软,却总给外人一种冷酷无情的姿态。
“琏二哥,”黛玉轻声道,“谢谢你。”
贾琏抬头笑道:“谢我?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黛玉微笑,“谢你愿意拉他一把。”
贾琏沉默片刻,落下一子:“我只是不想看老太太在天之灵不安。”
黛玉没戳穿他,只笑着认输:“琏二哥棋艺又精进了。”
贾琏朗声大笑:“没法子啊,谁然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呢!”
黛玉一脸羞喜,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