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贾兰忽然起身,举杯道:“侄儿敬叔父一杯。”
贾琏举杯:“你年纪小,以茶代酒就好。”
“不,侄儿要喝酒。”贾兰固执道,“今日是母亲生辰,侄儿高兴。”
他说着,竟真的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辣得他直咳嗽,却还是笑着:“侄儿还要敬叔父...感谢叔父这些年照顾母亲...”
他又倒一杯,又要喝,被李纨拦住:“兰儿,你还小,不能多喝...”
“母亲,让儿子喝。”贾兰眼中闪着光,“儿子心里高兴...真的高兴...”
他看向贾琏,眼中忽然涌上泪光:“叔父...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贾兰放下酒杯,走到贾琏面前,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众人都愣住了。
“侄儿求叔父...”贾兰声音发颤,“求叔父接纳母亲...”
李纨脸色瞬间煞白:“兰儿!你胡说什么!”
贾兰却不管不顾,继续道:“儿子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儿子实在不忍心看母亲孤苦...这些年,母亲为了儿子,守寡多年,孤苦伶仃...儿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抬头,泪流满面:“叔父待母亲好,待侄儿好...在侄儿心里,早已把叔父当成...当成父亲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李纨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站起身就要走,被探春拉住。
贾琏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贾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兰哥儿,”他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侄儿知道!”贾兰叩首,“侄儿知道这话不该说,但今日是母亲生辰,侄儿...侄儿实在忍不住了!”
他转向李纨,哽咽道:“母亲...您别怪儿子...儿子只是...只是想让您后半生有个依靠...叔父是顶天立地大英雄,他一定会待您好的...”
李纨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她既羞又急,既感动又心疼。
羞的是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急的是怕贾琏生气。
感动的是儿子一片孝心。
心疼的是儿子从小没了父亲,才会如此渴望父爱...
这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黛玉见状,忙起身扶住她:“大嫂先坐下。”
她又看向贾琏,轻声道:“琏二哥,兰哥儿也是一片孝心...”
贾琏沉默良久,终于起身,走到贾兰面前,将他扶起。
“兰哥儿,”他看着这个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是他徒弟的少年,“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侄儿知道...”贾兰低头,“只是...只是侄儿实在不忍心...”
“我明白。”贾琏拍拍他的肩,“你先起来。今日是你母亲生辰,别让她难过。”
贾兰这才起身,擦干眼泪,回到座位。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似先前轻松。
众女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只有李纨,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宴席散后,众女告退。黛玉本想留下,被贾琏示意先回去。
院里只剩贾琏、李纨和贾兰三人。
葡萄架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秋虫在墙角鸣叫,更添寂静。
良久,贾琏先开口:“大嫂...”
“王爷不必说了。”李纨打断他,声音沙哑,“兰儿年幼无知,胡言乱语,王爷别往心里去...”
贾兰却倔强地道:“母亲...”
“兰儿!”李纨厉声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贾兰从没见过母亲如此严厉。
李纨起身就要走,贾琏却叫住她:“大嫂留步。”
李纨停住,却不回头。
贾琏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泪痕满面的脸,轻叹口气道:“兰哥儿的话,虽然唐突,但...确是孝心,他之前和我提起过此事。”
李纨浑身一颤。
“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贾琏继续道,“兰哥儿心疼你,我明白。其实...我也心疼。”
李纨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心话。”贾琏微笑,“大嫂温柔贤淑,品性端方,是难得的好女子。兰哥儿能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他的福分。”
李纨的脸红了,低下头:“王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贾琏正色道,“只是...这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兰哥儿如今身份特殊。若真要走这一步,需得万全准备,不能草率。”
李纨听懂了,心中宛如冰雪融化,贾琏没有拒绝,只是说要从长计议。
李纨心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羞,有喜,有怕,还有一丝...期待。
这些年,她一个人,确实寂寞。
虽然贾琏待她好,王府众人也敬重她,但终究...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若真能...
“母亲,”贾兰忽然开口,“叔父说得对,是儿子太急了。儿子只是...只是希望母亲幸福。”
他走到李纨面前,跪下:“母亲,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让母亲难堪...儿子只是...只是太想让母亲有个依靠了...”
李纨看着儿子,眼泪又涌上来。
她扶起贾兰,摸着他的脸:“傻孩子...母亲有你就够了...”
“不够。”贾兰摇头,“儿子不能常在母亲身边,母亲需要有人照顾,有人陪伴...”
他看向贾琏:“叔父,侄儿知道这事难办。侄儿不求别的,只求叔父...考虑考虑。母亲她...她真的很好...”
贾琏看着这对母子,心中柔软。
他其实对李纨,没有太深的金钗执念。
只不过碍于贾兰这个徒弟。
但这女子的确温柔坚韧,知书达理,也确实难得。
如今贾兰逼宫,把话说开了,他反而觉得...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黛玉刚刚的意思不是默许了。
“兰哥儿,你先回宫。这事...我会考虑。”
贾兰大喜:“谢叔父!”
他又看向李纨:“母亲...您...”
李纨脸红得像要滴血,低声道:“兰儿,你先回去...”
贾兰知道母亲害羞,不敢再多说,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里只剩两人。
秋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
良久,李纨才轻声道:“王爷...兰儿的话,您不必当真...”
“若我当真呢?”贾琏反问。
李纨一怔,抬头看他。
月光下,贾琏的眼神认真而温柔。
“大嫂,”贾琏缓缓道,“若我真有此心,你可愿意?”
李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心中如狂潮翻涌,既羞又喜,既怕又盼...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全凭...全凭王爷做主...”
这话,已是答案。
贾琏笑了,握住她的手:“那好,等时机成熟,我来接你。”
李纨的手在颤抖,却没有抽回。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稻香村的葡萄架下,有些东西,悄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