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的死牢里,王子腾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华贵的绸衣已经污秽不堪。
三日水米未进,加上绝望的折磨,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京营节度使,如今形同枯槁。
“哐当——”
牢门铁锁被打开。
王子腾缓缓睁开眼,看见一身玄色常服的贾琏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狱卒。
“你...来了。”王子腾嘶哑开口。
贾琏挥手让狱卒退下,独自走进牢房。
他环视四周,丈许见方的石室,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月光,墙角放着一个便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王大人要见我,我自然得来。”贾琏在墙边的木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家书房。
王子腾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惨笑:“成王败寇...我输得不冤。”
“哦?”贾琏挑眉。
“这些天我想明白了。”王子腾喘息着,“我不是输在谋略,不是输在势力,是输在...输在魄力。”
他看着贾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够狠,够果决。说杀人就杀人,说抄家就抄家,言出法随,指鹿为马...这一点,我不如你。”
贾琏笑了:“王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可我有一点不明白。”王子腾忽然问,“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我王家虽与你作对,但并未造成实际威胁。留我一命,收归己用,不是更好?”
“收归己用?”贾琏摇头,“王大人,你这种人,我用不起,也不敢用。”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踱步:“你太聪明,太会算计,太懂得审时度势。今日能为我所用,明日就能为别人所用。与其留个隐患,不如斩草除根。”
王子腾浑身一颤。
“再说了,”贾琏停下脚步,看着他,“从当年你主动让出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就预示了今日的结局。”
“京营...”王子腾喃喃。
“对,京营。”贾琏语气转冷,“京营节度使,掌京城十万兵马,那是何等要害的位置?你若真有野心,就该死死抓住不放。可你呢?为了示好,为了表忠心,主动让了出来。”
他俯身,盯着王子腾的眼睛:“你以为这是以退为进?错了。这是自断臂膀。从此以后,你在京城再无根基,只能依附于人。而依附者,终究是棋子,不是棋手。”
王子腾脸色煞白,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
他确实总想着谋而后动,总想着左右逢源,总怕走错一步...
“我如果是你,”贾琏直起身,“当年绝不会离开京营。我会牢牢握住兵权,培植亲信,把京城打造成铁桶一块。谁敢动我,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这些年做的一样。收复东番、平吕宋、灭倭国...这些事我都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但神京城,我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的兵马,这里的锦衣卫,这里的人心...都在我掌握之中。”
王子腾如遭雷击,浑身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贾琏的根基从来不在边疆,不在战场,而在京城这方寸之地。
所有的征伐,所有的功绩,都是为了巩固这个根基。
而他,早早放弃了最重要的筹码。
“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王子腾喃喃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声音疲惫:“贾琏,动手吧。给我个痛快。”
贾琏看着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这是鹤顶红。”贾琏淡淡道,“亲戚一场,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说完,贾琏转身离去,牢门重新锁上。
王子腾盯着地上的瓷瓶,良久,伸手拿起,拔开塞子。
他苦笑一声,仰头,将瓶中之物全部倒入口中。
一刻钟后,狱卒发现时,王子腾已经没了气息。
翌日,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
今日处斩的,是史家和王家三百余口。
监斩官是顾青崖。
这位当朝首辅面无表情地坐在监斩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囚犯,心中没有丝毫不忍。
成王败寇,如果今日输的是王爷,他顾青崖一家几十口可能也是如此结局。
“午时三刻到!”刑部官员高喊。
顾青崖轻出一口气,拿起令箭,投掷在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寒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刑场的地面。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但很快,都化作死寂。
人群中,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送行的亲友,更多的是各家的探子。
所有人都脸色发白,有些人甚至当场呕吐。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三百多条人命,说杀就杀。
其中还有不少是世家子弟,朝廷命官...
消息传开,整个神京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本就噤若寒蝉的勋贵子弟,如今更是闭门不出。
那些暗中反对贾琏的官员,更是不见踪迹。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的天下,姓贾。
武威王府,观风楼上。
贾琏负手而立,望着菜市口方向。
虽然隔得远,但他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王爷,”顾青崖回来了,“都办完了。”
“辛苦了。”贾琏转身,“朝中反应如何?”
“无人敢言。”顾青崖笑道,“倒是有些老臣,告病的告病,辞官的辞官...不过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
“由他们去。”贾琏不在意,“清理干净了,才能建新房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神京城:“从此,京城内外,军政财权,皆在我手。那些边镇将领,那些地方大员,也该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了。”
顾青崖点头,心中却有些发寒。
跟了贾琏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主子,狠起来,比任何都狠。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感觉心安。
“顾先生,”贾琏忽然道,“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狠了?”
顾青崖一怔,忙道:“王爷是为了大局...”
“说实话。”贾琏打断他。
顾青崖沉默良久,才道:“是狠。但...乱世用重典,不得不为。”
贾琏笑了:“你倒是诚实。不过你说得对,不得不为。我不狠,将来死的就是我,是玉儿,是你们,是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
王史两家被血洗后,武威王府反而平静下来。
元春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
她看着探春欢欢喜喜地准备出嫁。
贾琏已定下元月纳探春过府。
而自己呢?
到现在,也没人给她指条明路。
这日午后,元春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贾琏书房外。
“娘娘?”林之孝见她来,有些惊讶。
“林之孝,琏二哥在吗?我...我有事想见他。”元春声音发颤。
林之孝犹豫了下:“王爷在,但...王妃也在。”
“那...那我等会儿再来...”
“让她进来吧。”书房里传来贾琏的声音。
元春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忖罢了,早晚都要面对黛玉,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贾琏正在教黛玉看地图。
那是一幅世界地图,上面标着大景的疆域,还有南洋、西洋各国。
“大姐姐来了?”黛玉笑着迎上来,“快坐。”
元春行礼坐下,却不敢看贾琏,只低着头。
贾琏放下笔,看着她:“大妹妹有事?”
“我...”元春咬了咬唇,“我想问琏二哥...琏二哥打算如何安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