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王府的游廊里,史湘云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往潇湘馆去。
暴雨刚歇,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她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一双杏眼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林姐姐!”一进潇湘馆的门,湘云就扑到黛玉怀里,声音哽咽,“外头...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黛玉正在看账本,被她这一扑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笔,扶她坐下:“怎么了?云丫头,什么传言?”
“就是...就是说我二叔三叔...”湘云眼泪又涌出来,“说他们害死了我爹娘...”
黛玉脸色微变。
这些日子京城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湘云会直接跑来问。
她挥退左右丫鬟,拉着湘云的手坐下,轻声道:“云丫头,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满京城都在传!”湘云抹着泪,“今儿我去铺子取衣裳,掌柜的都偷偷看我...回府的路上,茶楼里那些说书的,也在讲史家的旧事...林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黛玉一阵沉默。
这事她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但贾琏叮嘱过,暂时不要告诉湘云。
当年史家长房无子,二房三房才起了歹心,这事她听琏二哥说起,虽不愿相信,但往往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走吧。”黛玉忽然起身,“我带你去见琏二哥。这事,还是让他亲自跟你说吧。”
“嗯。”史湘云抿了抿嘴,与黛玉携手出了门。
贾琏正在书房与顾青崖议事,听说黛玉带着湘云来了,眉头微皱。
他示意顾青崖先退下,让两女进来。
湘云一进书房就跪下了:“求王爷告诉我真相!”
黛玉也行礼:“琏二哥,云丫头都知道了...你还是跟她说清楚吧。”
贾琏看着跪在地上的湘云,叹了口气,亲手扶她起来:“坐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三人坐定,贾琏命人上茶,思忖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既然指鹿为马,那就得让人信以为真。
他让人在京城散布史家的谣言,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连黛玉都信以为真。
“云丫头,当年你父亲袭了爵位,对两个弟弟多有照拂。但史鼐、史鼎二人,却是狼子野心,早早就对爵位起了贪念。”
贾琏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这是当年龙禁尉的秘档,我整理甄家案子时发现的。”
卷宗展开,是十几年前的记录。
上面清楚地写着,保龄侯史晖与其夫人,在赴宴归途中,马车坠崖身亡。
表面看是意外,但龙禁尉密探查到,那辆马车的车轴被人动了手脚。
“动手的人,是史鼐府上的一个老车夫。”贾琏指着卷宗上的名字,“事发后第三天,这个车夫就失足落井死了。而史鼐,在你爹死后第三个月,就袭了保龄侯的爵位。”
湘云的手在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至于史鼎...”贾琏翻到另一页,“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知情不报,事后还帮你二叔遮掩。这些年他几乎不见你,就是心中有鬼。”
“为什么...”湘云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即便我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贾琏看着她,“这些年,史鼐夫妇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他们占了你父亲的爵位,却把你当累赘。若不是老太太接你到贾府,你怕是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湘云懂了。
黛玉握住湘云的手,轻声道:“云丫头...”
湘云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她想起小时候,二婶总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父母。
三叔史鼎偶尔来看她,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从不多留...
原来,是因为心中有鬼。
湘云沉默良久,忽然问:“那...那琏二哥这次对史家...是因为...”
“于公于私,我都要收拾他们。”贾琏语气转冷,“于公,史鼐、史鼎这些年仗着是老太太的子侄,与王府有亲,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强占民田,欺压百姓。”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起来有三尺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老太太在世时,我看在她的面子上,一直压着。”
“可老太太一走,这两人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史鼐在山西私开煤矿,死了三十多个矿工,他竟敢瞒报!史鼎在江南放印子钱,逼得七户人家家破人亡!”
其实史鼎倒台的原因是因为他始终两面下注,在李氏皇族走的太近。
只不过这话,贾琏不愿和史湘云说。
“于私...”贾琏转身,看着湘云,“这样的禽兽,就当替老太太娘家清理门户了。”
“呜呜呜...”湘云再也忍不住,伏在黛玉肩上放声大哭。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黛玉轻拍她的背,眼中也含了泪。
等湘云哭声渐歇,黛玉才道:“云丫头,从今往后,你就安心住在王府。我们姐妹一辈子不分开。”
湘云抬起头,擦干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又郑重地给贾琏磕了个头。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贾琏扶起她。
湘云站起身,脸上神情忽然一变,她不傻,只是有些事情从来不想去想,难得糊涂。
她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儿,除了贾母这个姑祖母疼她,满府之中,也就林黛玉能和她交心。
原本她还对她的爱哥哥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男女之情,可如今爱哥哥姓了史,整个人也像行尸走肉一般,那份心思早就随风散了。
“琏二哥,林姐姐要我永远都和她在一起,你愿不愿意?要是你不愿意,我可不好厚着脸皮赖在王府。”湘云挽着黛玉,又恢复了俏皮的模样。
贾琏朗声大笑:“调皮!”
湘云吐了吐舌头,黛玉嗔怪地一指点了点湘云的额头。
两人又和贾琏说了几句,才一道从书房出来。
湘云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黛玉陪她在园子里散步,雨后空气清新,荷花池里荷叶田田,几朵早开的荷花在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