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贾母写道:“玉儿,祖母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琏儿他爹,一个是琏儿。”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盼你们夫妻同心,把日子过好。若将来有了孩子,到我坟前烧柱香,告诉我一声,让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黛玉小心地收起信,抬头看向鸳鸯。
这个跟了贾母十几年的丫鬟,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
“鸳鸯姐姐,”黛玉轻声道,“老太太的信,我看了。你有什么打算?”
鸳鸯跪下:“全凭郡主做主。”
黛玉扶她起来:“快别这样。你伺候老太太一辈子,功劳苦劳都有。如今老太太走了,我自然不能不管你。只是...”
她顿了顿:“我若让你留在王府,你可愿意?当然,不是做丫鬟。琏二哥要废了奴婢制,王府里没有主仆,只有管事和帮佣。你若是愿意,可以帮我打理内务,月钱按管事给。”
鸳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只是我听说,王爷和姑娘要大婚了。这时候我进府,怕惹人闲话...”
“闲话?”黛玉笑了,“谁敢说闲话?你又不是以通房丫头的身份进来,是正经管事。再说了,老太太把你托付给我,我若不收,岂不是不孝?”
鸳鸯还要说什么,黛玉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就搬过来,先住我潇湘馆的厢房。等熟悉了府里事务,再做安排。”
鸳鸯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黛玉拦住:“往后别动不动就跪。王府没这规矩。”
送走鸳鸯,黛玉重新拿起贾母的信,看了又看。
祖母...终究是疼她的。
即便知道了贾政的身世,即便二房被赶回金陵,老太太临终前最牵挂的,还是她和琏二哥。
还有鸳鸯...黛玉眼神微凝。
贾母说得对,她性子孤高,不善与人周旋。
将来若真进了宫,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确实需要帮手。
鸳鸯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有她在身边,确实能省不少心。
只是...黛玉想起探春,想起元春,想起宝钗、凤姐儿...这王府里的女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将来若是都进了宫...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鸳鸯出了潇湘馆,又来了平儿这。
两人亲如姐妹,平儿笑道:“郡主怎么说?可叫你心愿得偿?”
“说什么呢你,郡主把我留在身边,也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
平儿继续笑道:“和我还藏着掖着,你看王爷那眼神,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
西城二房新宅的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王夫人母女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王夫人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穿着素色夹袄,鬓角已见银丝,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元春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
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丰润的时候,眉眼间却总笼着一层薄雾似的忧郁。
“转眼就开春了。”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在王府...也住了一年多了。”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
王夫人抬眼看女儿,目光复杂:“你...你是怎么想的?”
元春的手顿了顿。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半晌,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母亲觉得,我该怎么想?”
王夫人被她这反问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些。
“都是我和你父亲害了你...”王夫人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圈泛红,“当年若不是我们鬼迷心窍,非要送你进宫争那个前程...你何至于顶着个太妃的名头,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一样...”
泪水滚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元春静静看着母亲哭泣,眼中没有波澜。
等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母亲不必自责。进宫...是我自愿的。”
王夫人愕然抬头。
“那时候,家族式微,父亲仕途不顺,宝玉又不成器。”元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进宫搏一搏,万一得宠,全家都能翻身。这道理,我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刚落过雪的庭院,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雪,美得不真实。
“宫里这些年,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每日晨昏定省,谨小慎微,说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
“看着那些妃嫔斗来斗去,今天你得宠,明天她上位...有时候半夜惊醒,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那儿。”
王夫人怔怔听着,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
“所以被琏二哥接出宫时,”元春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我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这一年多在王府,和姐妹们吟诗作画,偶尔帮着林妹妹打理些事务...日子简单,却踏实。”元春的眼睛亮起来,那是王夫人多年未见的鲜活光彩。
“有时候早晨醒来,听见窗外鸟叫,竟会觉得不真实,这样自在的日子,真的是我能过的么?”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问我怎么打算。”元春走回绣墩前坐下,直视着母亲,“我的打算很简单:我不想醒。”
“什么?”
“我不想从这个梦里醒过来。”元春一字一句道,“能让我继续做这个梦的,只有琏二哥。”
“只有留在王府,留在他身边,我才能活得像个活人,而不是宫里那座华丽棺材里的行尸走肉。”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元春!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你...”
“他不是我兄长。”元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母亲不是早就告诉我了么?我姓甄,不姓贾。我和他,不同宗!”
“可名义上...”
“名义上的东西,重要么?”元春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母亲,我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最明白一件事。”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名义。皇后名义上母仪天下,可皇上不爱她,她就什么都不是。我名义上入主凤藻宫,可若没琏二哥在前朝撑着,我在后宫,连条狗都不如。”
元春站起身,走到王夫人面前跪下,握住王夫人冰冷的手:“母亲,女儿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当年进宫,是为家族;如今,女儿想为自己活一次。”
王夫人的手在颤抖,眼泪又涌上来:“可...可琏儿他心里只有林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求独占,不求名分。”元春眼神坚定,“只要让我留在王府,能日日见到他,偶尔能和他说说话,帮他做些事...这就够了。至于林妹妹...”
元春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她是琏二哥心尖上的人,我不会,也不能与她争。我只求一个角落,能容身就好。”
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动,积雪簌簌落下。
王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这张脸依稀还有少女时的模样,可眼神却已历经沧桑。
她忽然想起元春刚出生时,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她抱着,心想一定要给这孩子最好的前程。
最好的前程...就是送她进那个吃人的地方么?
“你...”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想清楚了?”
“早就想清楚了。”元春点头笑道。
王夫人长叹一声,将元春扶起:“罢了...罢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母亲...母亲只盼你好。”
元春眼圈一红,扑进王夫人怀里:“谢谢母亲...”
母女俩相拥而泣,为这迟来的理解,也为那无法挽回的岁月。
元春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林妹妹那里,琏二哥那里,还有王府里那么多双眼睛...
但至少这一刻,她终于能为自己做一次主。
为了这个梦,她愿意赌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