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是知道贾母的风流韵事的,所以当探春问出这句话时,黛玉心中已经了然。
只不过,上一辈的纠葛就算要说,也不要从她口中说出。
探春鼓起勇气,既然决定了,那迟早都得面对黛玉这一关,拖拖拉拉不是她的性格。
“姓甄!林姐姐,其实父亲是甄家的血脉,我、宝二哥、环哥儿还有大姐姐其实都是甄家的血脉。”
探春抓住黛玉的一双手,本以为黛玉会很意外,结果黛玉的神色并无多少变化。
“你知道这事,林姐姐?”
黛玉眨眨眼:“我知道啊。”
这下轮到探春愣住了:“你知道?”
“琏二哥早就告诉我了。”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年琏二哥把二舅舅一家赶回金陵时,就跟我说了这桩陈年旧事。他还说,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探春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那你...”
“我什么?”黛玉歪头看她,“你姓贾也好,姓甄也罢,在我眼里,你就是探丫头,是那个跟我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探丫头,这有什么分别?”
探春眼圈忽然红了。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大石,竟是这样轻飘飘地被移开了。
黛玉看着她这模样,心中了然,看来元春的异样也是因为此。
“我还以为...以为林姐姐会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黛玉轻笑,“探丫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血脉相连,而是心意相通。你我从小一起读书、习字、作诗,你懂我的孤高,我懂你的抱负。这样的情分,岂是一个姓氏能割断的?”
探春终于忍不住,伏在黛玉肩上低声啜泣。
黛玉也不劝,只是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等探春哭够了,黛玉才递过帕子:“好了,哭出来就舒服了。现在说说,除了这事,是不是还有别的烦恼?”
探春擦干眼泪,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林姐姐,我...我觉得大姐姐最近不太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黛玉挑眉。
“嗯。”探春点头,“她看琏二哥的眼神...不太一样。从前是妹妹看兄长,如今...如今倒像是...”
她说不下去了,王夫人的话由不得她不信。
黛玉却接道:“倒像是女子看心上人?”
探春脸一红:“林姐姐怎么...”
“我怎么知道?”黛玉叹了口气,“琏二哥那么出色,对他动心的女子何止一个两个?宝姐姐、凤姐姐、连晴雯、平儿她们,哪个不是又敬又爱?”
“只是大姐姐身份特殊,又是自家人,这才格外显眼罢了。”
她看着探春,忽然问道:“探丫头,你呢?”
探春浑身一震。
“我...我...”
“你是不是也对琏二哥动了心?”黛玉直截了当地问。
探春的脸红透了,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了咬唇,终于豁出去一般,抬头直视黛玉:“是!我是仰慕琏二哥!他改科举,让女子也能读书做官。”
“又要废奴婢制,让贱籍之人得见天日。”
“他推行新政,虽遭万人唾骂,却从不动摇...这样的男子,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么?”
探春越说越激动:“林姐姐,我不求名分,不求地位,只要能留在琏二哥身边,帮他做事,看他实现抱负,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这番话,探春紧张地看着黛玉,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黛玉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姐姐?”探春有些恼了。
“我笑你啊。”黛玉伸手戳她额头,“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探丫头,怎么一说到感情,就变得这般患得患失?”
黛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回头:“若我说不行呢?”
探春脸色一白。
“若我说,琏二哥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许惦记呢?”黛玉继续问。
探春低下头,声音发颤:“那...那我...”
“那你就怎样?”黛玉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是远远躲开,还是偷偷暗许?或是...干脆横刀夺爱?”
探春的眼泪涌了出来:“林姐姐,我不会...我不会跟你抢...”
“傻丫头。”黛玉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我逗你呢。”
黛玉重新坐下,反握住探春的手,正色道:“探丫头,我跟你说实话。”
“这些姐妹里,我最亲的就是你。宝姐姐心思深,我敬她但难交心;凤姐姐爽利,但总隔着层什么;平儿、岫烟她们,到底不是一起长大的。只有你,从小的情分,最是难得。”
黛玉顿了顿,轻声道:“其实我心里,是愿意和你一辈子不分开的。若你真对琏二哥有情,我...我不是不能容你。”
探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林姐姐...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黛玉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无论将来如何,你我永远是姐妹,咱们的情分不能变。”黛玉竖起一根手指。
“当然!”探春用力点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亲的姐姐!”
“第二,”黛玉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事得从长计议。你现在名义上还姓贾,是琏二哥的堂妹。虽说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但毕竟是一层障碍。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不能让人说闲话。”
探春眼中闪过光芒:“只要林姐姐肯答应,什么法子我都能想!”
黛玉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刚进贾府时,探春那时和她一般大,也才六岁,扎着两个小鬏鬏,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晃眼,姐妹们都长大了。
“探丫头,”黛玉轻声道,“你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想好了。”探春眼神坚定,“除了琏二哥,这天下再没有一个男子能入我的眼。”
“与其嫁个庸碌之辈,困在内宅了此一生,我宁愿留在王府,哪怕无名无分,也能做些实事。”
黛玉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咱们就一起想法子。”
探春大喜,一把抱住黛玉:“谢谢林姐姐!谢谢!”
黛玉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她:“好了好了,快松开。还有正事要说呢。”
两人重新坐好,开始低声商议。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又飘起了雪花,但两个少女的心从未如此贴近。
又过了几日,鸳鸯找到了黛玉。
她捧着一个紫檀木匣,神色郑重:“郡主,老太太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黛玉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
信封上写着“玉儿亲启”,是贾母的笔迹。
“老太太说...”鸳鸯声音哽咽,“说她没脸见你和王爷,这一年多闭门不出,不是生你们的气,是...是无颜相见。”
黛玉心中一酸,抽出信纸。
信很长,贾母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最后的嘱托。
前半部分是说贾政身世的事。
贾母承认,这是她一生最大的错,对不起贾家列祖列宗,也对不起贾琏。
她恳求黛玉看在往日情分上,劝贾琏善待二房,给宝玉一条生路。
“玉儿,祖母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我疼爱你这些年的份上,帮帮他...”
看到这里,黛玉叹了口气。
贾母到死,还是放不下这个儿子。
后半部分,却是关于鸳鸯的。
“鸳鸯这丫头,跟了我一辈子,最是忠心能干。我走了,她无依无靠,玉儿你若是用得着,就留她在身边。她心思慧捷,处事周全,用得好了,是你一大助力...”
“祖母知道,琏儿志在天下,将来的江山必是他的。但后宫险恶,玉儿你性子孤高,未必应付得来。有鸳鸯帮衬,祖母也能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