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旨下。
北静王水溶谋逆,判凌迟。
唐翰卿附逆,判斩立决。
唐府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此案牵连官员十七人,或罢官,或流放,一时间朝野震动。
秦可卿的事,在武威王府成了一个禁忌。
虽然凤姐儿对众人解释,这是她认得妹妹,只不过与秦可卿长得相像罢了。
可众人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武威王府的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认得秦可卿相貌的,除了平儿、宝钗、黛玉等有数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无从得知。
北静王府的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刑部的封条。
封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曾经车马如流、冠盖云集的北静王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几个锦衣卫按刀而立,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偶尔路过的行人。
街角茶楼里,几个老客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么?北静王判了凌迟,昨日在西市行刑,剐了三千六百刀,从午时剐到日落...”
“嘶——好歹是郡王...”
“郡王又如何?谋逆是十恶之首。再说,如今这朝堂,谁大得过那位?”
说话的人朝武威王府方向努了努嘴,众人会意,都不再言语,只埋头喝茶。
与此同时,兵部衙门内灯火通明。
顾青崖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
他提笔蘸墨,在一份调令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大同总兵周镇,调任广西都司佥事,即日赴任。”
写罢,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身旁的幕僚轻声道:“阁老,这是本月第十七份调令了。边镇将领一下换这么多,万一...”
“万一什么?”顾青崖抬眼,“万一蛮族南下?不会。王爷那一仗,把北蛮打怕了,至少十年内不敢犯边。”
“那万一这些将领心生不满...”
“他们的家眷都在京城。”顾青崖冷笑,“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甚至三姑六姨,全在京中。谁敢妄动,就是满门抄斩。”
幕僚不再言语。
顾青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
谁能想到,这平静的夜晚下,正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换血?
百年北静王府,四王八公之首,就这样烟消云散。
连带着它在军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边镇将领,如今一个个乖乖交出兵权,赴任的赴任,致仕的致仕。
这一切,只用了三个月。
“王爷的手段...”顾青崖喃喃道,“真是雷霆万钧。”
幕僚低声道:“阁老,咱们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兔死狗烹?”顾青崖笑了,“你也太小看王爷了。”
他转身,看着墙上悬挂的《江山万里图》,那是贾琏亲手所绘,赐给他的。
“再说了,”顾青崖轻声道,“这江山,早就姓贾了。”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荣国府挂起了白幡。
贾母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从去年贾政一家被赶回金陵起,老太太就一病不起。
虽太医日日请脉,人参鹿茸流水似的用,但心病难医,拖了一年多,终于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贾母只留下一句话:“告诉琏儿...我不怪他...让他...善待二房...”
说完,便阖目长逝。
消息传到贾琏面前时,贾琏正在演武场指点探春剑法。
听到禀报,他手中木剑“咔嚓”一声折断。
探春脸色大变:“什么!”
报信的嬷嬷吓了一跳,赶忙跪在地上:“老太太走得很安详,是睡过去的。”
贾琏沉默良久,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嬷嬷退下后,探春收起剑,走到他身边:“琏二哥...”
贾琏转身看了一眼探春:“去换身素服,回府吊唁。”
探春默默叹了口气,跟在贾琏身后。
老太太因为琏二哥把父亲赶回金陵,一直心中郁郁不见琏二哥。
心病难医,终究是...
武威王府灵堂,白幡低垂,香烟缭绕。
过了半月,贾政一家进京。
一年多不见,贾政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
王夫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呆滞,像个木偶。
唯有宝玉,虽也憔悴,但眉宇间少了从前的脂粉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贾琏走进灵堂时,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一手将贾家推向巅峰,又将二房打入尘埃的摄政王。
贾琏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灵前,站在贾政身后:“二叔。”
贾政浑身一颤,低下头:“王...王爷...”
“在家里,还是叫琏儿吧。”贾琏淡淡道,“祖母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按一品诰命的规格,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贾政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是。”
贾琏又看向宝玉:“听说你在编《金陵风物志》,进展如何?”
宝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道:“已...已编完大半,明年春应该能完稿。”
“好好编。”贾琏点头,“编完了,送到顾阁老那儿。他正在修《景朝一统志》,或许能用上。”
说完,贾琏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灵堂。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二叔,祖母走了,你们打算如何?”
贾政脸色一白:“全凭...全凭王爷做主。”
“祖母生前有言,让我善待二叔一房,既如此,你们回京住吧。”
“不过,二婶最好安分守己,别再生事。否则,下次就不是回金陵这么简单了。”
王夫人连忙道:“不敢...再也不敢了...”
贾琏不再言语,大步离开。
入了冬,又开始下雪了,再过一个多月,黛玉就是十四岁的姑娘了。
贾琏允许二房回京,让元春和探春两人大为高兴。
王夫人把探春叫到厢房。
“三丫头,坐。”王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探春依言坐下,细细打量这位嫡母,老了许多,但眼中的精明依旧。
“你今年十三了吧?”王夫人问。
“是。”
“该议亲了。”王夫人叹道,“若是从前,以咱们贾家的门第,你怎么也能嫁个王孙公子。可如今...二房败落,你又是庶出...”
探春平静道:“母亲有话直说。”
王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真不像贾家人。”
她站起身,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信。
“看看吧。”王夫人把信递给她,“看了,你就明白了。”
探春疑惑地接过,展开第一封。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贾母年轻时写的,收信人是江南甄家的老太爷。
信中提到一个孩子。
“那孩儿已平安产下,取名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