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唐翰卿府邸的后门被轻轻叩响。
管家唐福提着灯笼,睡眼惺忪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披黑色斗篷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颌。
“我家老爷早已歇下,阁下明日...”唐福话未说完,那人已递过一枚玉牌。
灯笼光下,玉牌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唐福浑身一颤,灯笼差点脱手。
他连忙躬身:“贵客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斗篷人迈步入门,脚步轻得像猫。
唐福小跑着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正房外,犹豫片刻,还是敲响了门。
“何事?”屋内传来唐翰卿苍老的声音。
“老爷,有...有贵客到,持御牌。”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唐翰卿披着外袍走出,花白胡须在夜风中微颤:“人在哪?”
“在书房候着。”
唐翰卿点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斗篷人已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他熟悉的面容:北静王水溶。
但此刻的水溶与往日大不相同,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袍角沾着泥污,哪还有半分王爷的雍容气度。
“王爷?”唐翰卿惊讶道,“您怎么...”
“唐公,救命。”水溶扑通跪下。
唐翰卿大惊,忙扶他起来:“使不得!王爷快快请起,折煞老朽了!”
水溶却不肯起,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奉上:“唐公请看此物。”
唐翰卿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是隆庆帝的亲笔密旨。
字迹苍劲有力,是唐翰卿熟悉的笔法。
“朕若有不测,贾琏此子必成大患。唐卿翰卿,当效汉之周勃,诛除国贼,以保李氏江山。此密旨现世之日,持旨者即为朕之血脉,唐卿当竭力辅佐,不得有误。”
落款处,盖着隆庆帝的私印承天受命。
唐翰卿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头看向水溶:“王爷...这是...”
“唐公还不明白么?”水溶苦笑,“我姓水是假,姓李是真。我母妃苏氏,原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当年为避后宫倾轧,父皇将我过继给无子的北静老王爷,改姓水。”
“北静王府能世袭罔替,除了水家的军功,还有小王这皇室血脉...”
水溶顿了顿,又哽咽道:“这密旨,是父皇予我的。”
“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可如今...贾琏那厮屠戮宗室,把持朝政,眼看就要篡位了!唐公,您曾是父皇最信赖的重臣,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氏江山易主么?”
唐翰卿跌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无言。
当初若不是他为贾琏和林家女请旨赐婚,有没有今日之局,还不好说。
如今贾琏大肆屠戮儒生文人,他女儿又牵扯进了晋王谋反案被株连,唐贾两家早就分道扬镳了...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曾赞过贾琏有卫霍之才。
后来贾琏平北蛮、收东番,他也上表称赞。
可自从贾琏当上摄政王,一切都变了。
整肃朝纲本无错,但手段太过酷烈。
南安王府三百余口,说斩就斩;西宁王府老少妇孺,流放三千里。
朝中稍有异议的官员,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这哪里是治国,分明是屠夫!
更让唐翰卿心寒的是,贾琏竟要推行什么女子参政,科举改制,还要废除奴婢制度...这简直是要颠覆千年礼法!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啊!
“王爷...”唐翰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要老臣怎么做?”
水溶眼中闪过喜色:“唐公肯助我?”
“先帝遗命,老臣岂敢不从。”唐翰卿叹道,“只是贾琏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王府守卫森严,要动他...难啊。”
“我有一计。”水溶压低声音,“只需一人相助,必能成事。”
“谁?”
“秦可卿。”
“秦可卿?是谁?”
“就是当年宁国府贾珍儿媳秦氏。”
唐翰卿愣住,“她不是已经...”
“她没死。”水溶道,“三年前那场葬礼,是假的。”
唐翰卿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当年秦氏出殡时的盛况,那本不合礼制,一个宁国府的孙媳,怎能越矩?
北静王亲自出席,贾珍又大肆操办,朝中虽有非议,到底没人敢深究。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当年秦可卿假死,是那贾王氏,也就是王子腾的侄女安排的。”水溶继续道,“但我破例出席葬礼,却不是为了贾珍的面子,而是...她是小王亲妹。”
“什么?!”唐翰卿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千真万确。”水溶苦笑,“父皇也是可卿死后,偶然看到母妃的遗物,才发现这个秘密。所以他才会默许贾琏血洗宁国府,名义上是整肃纲纪,实则是为可卿报仇。”
唐翰卿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宫闱秘辛,他闻所未闻。
“可卿假死后,因小王在她葬礼献身引发朝野非议,曾偷偷找过我。”水溶转身,“她那时走投无路,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我见到她,大吃一惊,她长得太像母妃了。”
“我拿出母妃的画像给她看,她才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真相,希望她能帮我。”水溶眼中闪过狠厉,“贾琏不是和那贾王氏离婚不离家么?贾王氏又和可卿交好?”
“只要可卿重回武威王府,利用这层关系接近贾琏和林黛玉...下毒,刺杀,什么手段都行!”
唐翰卿皱眉:“王爷,这...这太过阴损。况且秦可卿肯么?”
“她不肯。”水溶冷笑,“说什么不愿再当皇室棋子。可笑!她身上流着李氏的血,这是她的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母妃的遗物,可卿认得。我已派人传信给她,若她不来,我就把这玉佩和她身世的证据公之于众。”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贾琏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一个前朝公主,和小王见面,他想干什么?”
唐翰卿沉默良久,叹道:“王爷这是逼她上绝路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水溶眼中尽是疯狂,“唐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四月初八,我的僧兵就会入京。只要可卿得手,贾琏一死,群龙无首,我们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届时,以北静王府在军中的威望,只要小王振臂一呼,必然能还宇内清明。”
窗外传来三更鼓响。
唐翰卿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王爷,又看看手中的密旨,终于缓缓点头:“老臣...遵命。”
翌日清晨,武威王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凤姐儿正在给巧姐儿梳头。
小红慌慌张张跑进来:“奶奶!门口...门口来了...来了个人!”
小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是见过秦可卿的,刚刚恰巧经过角门,遇见一戴帷帽的女子。
等那女子摘下帷帽,她简直宛如白日见鬼一般,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谁啊,瞧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遇见鬼啦?”凤姐儿不以为意。
“是...是小蓉大奶奶!”
“哐当”一声,凤姐儿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愣了片刻,猛地起身:“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