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凤姐儿的马车停在铁槛寺山门外。
寺庙破败得厉害。
朱红大门掉漆斑驳,门环锈蚀,石阶缝里长出半尺高的荒草。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哭。
凤姐儿掀开车帘,皱眉看了看:“就是这儿?”
随行的两个丫鬟,一个是她从前的心腹小红,另一个是贾琏拨给她的锦衣卫女卫,名叫青鸾,两人都点点头。
“按锦衣卫的情报,净虚就藏在后院的地藏殿。”青鸾低声道,“寺里除了她,还有三个老尼,都是聋哑的,不足为虑。”
凤姐儿整了整身上的素色披风。
她扮作来做法事的寡妇,发间只插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倒真有些憔悴。
“走。”
三人下车。
小红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个老尼开门,比划着咿咿呀呀,果然是哑的。
凤姐儿递过去一锭银子,比划要上香。
老尼让开道,三人走进寺内。
前殿供奉的佛像金身剥落,香案积灰寸厚。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来到后院。
地藏殿门窗紧闭,里头却透出一点烛光。
凤姐儿给青鸾使个眼色。
青鸾会意,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伏在瓦上。
小红上前敲门:“师太在么?我家夫人来添香油。”
里头寂静片刻,传来苍老女声:“夜深了,施主请回吧。”
“师太慈悲。”凤姐儿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丈夫新丧,夜夜托梦,说要听地藏经超度。求师太开开门,让我上一炷香也好。”
这话说得凄切。
里头犹豫了会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头,正是净虚。
她约莫六十来岁,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打量凤姐儿几眼:“夫人面生,不是本地人?”
“从扬州来投亲的。”凤姐儿抹泪,“谁知亲戚搬走了,盘缠用尽,丈夫又染病去了...呜呜...”
凤姐儿哭得真切。
这些年没少演戏,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净虚似乎信了,拉开门:“进来吧,但只能上一炷香。”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摇曳。
地藏菩萨像前供着几盘干果,香炉里插着三炷快要燃尽的香。
凤姐儿上香,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眼角余光却在打量供桌下有个蒲团,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常有人跪坐。
墙角堆着几捆经卷,但最上面那卷的绳子系法特别,像是暗号。
“师太在这里修行多久了?”她起身问道。
“三十年了。”净虚合十,“施主上完香就请回吧,夜路不好走。”
凤姐儿却忽然笑了:“三十年?可我记得,二十年前师太还在荣国府后巷住着,那时候您可不哑不聋,还能说会道呢。”
净虚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青鸾从梁上跃下,长剑出鞘,直指净虚咽喉。
小红也拔出匕首,封住门口。
“你们是谁?”净虚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供桌下。
“别动。”凤姐儿淡淡道,“桌子底下那柄匕首,救不了你的命。”
她走到净虚面前,摘下头上的银簪。
簪头一拧,竟抽出根三寸长的细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
“认识这个么?姑妈赏我的‘见血封喉’。她说当年就是用这个,送走了赵姨娘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净虚瞳孔收缩:“你是...王熙凤?”
“难为您还记得。”凤姐儿把玩着毒针,“说吧,北静王府的人来找你做什么?那三千僧兵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凤姐儿挑眉,净虚浑身微微颤抖。
“甄家已经被灭,北静王府的太妃都不敢吱声,你要想找死,我就成全你!”凤姐儿凑近她恶狠狠道。
“你...”净虚瘫坐在地,“你想怎样?”
“简单。”凤姐儿蹲下身,“告诉我北静王的计划。三千僧兵从哪里来,何时入京,如何联络。还有那个‘甄’字落款,指的是谁?”
净虚闭上眼睛,嘴唇哆嗦。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灰:“我说了,你能保我性命?”
“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凤姐儿咯咯大笑,“或者,把你交给锦衣卫。锦衣卫最擅长让人开口,听说北镇抚司审犯人,能让人求死不能,求死不得。”
这话彻底击垮了净虚。
她颤抖着开口:“僧兵...不是三千,是五百。都是北静王这些年收养的孤儿,养在蓟州几个寺庙里...四月初八,他们会扮作香客入京...联络暗号是...”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青鸾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凤姐儿。
只听“笃笃笃”三声,三支弩箭钉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箭身漆黑,显然是淬了毒。
“有埋伏!”青鸾喝道,护着凤姐儿退到墙角。
殿门被踹开,五个黑衣蒙面人冲进来,手持钢刀,二话不说就砍。
青鸾剑法精妙,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小红也挥匕首迎战,但她武功平平,几招就险象环生。
凤姐儿不会武功,躲在供桌后,脑子飞快转动。
这些人身手不像普通刺客,倒像是军中悍卒。
她忽然想起贾琏说过,北静王府养着一批死士,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
“青鸾!攻他们下盘!”凤姐儿喊道,“边军习惯马上作战,下盘不稳!”
青鸾会意,剑招一变,专攻对方膝盖、脚踝。
果然,一个黑衣人被她刺中脚筋,惨叫着倒地。
但对方人太多,又是死士打法,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一个黑衣人拼着挨青鸾一剑,硬是冲到凤姐儿面前,钢刀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
黑衣人僵住,钢刀停在半空。
他喉咙上插着一根银针,正是凤姐儿那根“见血封喉”。
“你...”黑衣人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凤姐儿握针的手在抖,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还有谁想试试?”
剩下四个黑衣人互看一眼,忽然同时后撤,从怀中掏出黑球往地上一砸!
“轰!”
黑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充斥大殿。
等烟雾散尽,黑衣人已不见踪影,连地上的尸体都被拖走了。
只留下净虚,她胸口插着一支弩箭,已经气绝。
“灭口。”青鸾检查尸体,脸色难看,“箭上毒和刚才那几支一样。”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走到供桌前,掀开那个特别的经卷。
里头果然有东西,半张羊皮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还有一封信,只有一行字,青鸾念了出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什么意思,奶奶。”小红凑过来看。
凤姐儿盯着那行诗,脑中灵光一闪:“桃之夭夭...桃花?不对,是逃!‘逃之夭夭’!这是示警信,让收信人赶紧逃!”
她猛地想起什么:“青鸾,立刻回王府!通知王爷,北静王可能要跑!”
......
武威王府,嘉荫堂。
华灯初上时,各府女眷陆续到了。
因是上巳节家宴,黛玉安排得颇为雅致。
堂内不设高台,只摆了十几张紫檀小几,每几配两个绣墩。
几上摆着时鲜瓜果、精致点心,酒是温过的梨花白。
正中最尊的位子空着,那是留给贾琏的。
黛玉坐在左下首第一个位置,宝钗在右,邢岫烟、平儿、晴雯以及尤家姐妹依次而坐。
最先到的是薛姨妈和薛宝琴。
宝钗得宠,薛姨妈又善于经营,薛家大有抬头的架势。
薛宝琴今年十二,生得明艳动人,一进来就惹得众人注目。
“给郡主请安。”薛姨妈拉着宝琴行礼。
黛玉忙扶起:“姨妈快别多礼。”
正说着,史家两位夫人到了。
湘云的两位婶娘。
接着是王家。
最后到的是四春。
迎春嫁了高武,日子融洽。
惜春年纪最小,却已有了出尘气质,近来常跟邢岫烟的闺蜜妙玉论佛。
众人落座,丫鬟们开始上菜。
都是时令菜色:春笋烧肉、清蒸鲥鱼、荠菜豆腐羹、香椿炒蛋...最妙的是每人面前一小盅桃花粥,用糯米、桃胶、枸杞熬成,粉润晶莹,清香扑鼻。
“郡主真是心思巧。”薛姨妈赞道,“这桃花粥应景又养颜。”
自从贾琏灭杀了南、西二王和无数儒生文臣,王府的规矩就变得愈发森严了起来。
薛姨妈也不敢和黛玉太过随便。
黛玉正要答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北静王妃到。”
堂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妇款款走进,身穿绛紫色云锦宫装,头戴九翟冠,妆容精致,仪态端庄。
正是北静王新娶的王妃,吴氏。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王妃万福。”众人起身行礼。
北静王府是四王八公之首,按礼,王妃位同郡王。
吴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这位就是慧嘉郡主?果然好模样。”
语气听不出喜怒。
黛玉不卑不亢地行礼:“王妃驾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她指的是贾琏位置旁边的客位。但吴氏却笑了笑:“不敢。王爷位尊,本妃坐次席就好。”
说着,径直走到黛玉对面的位置坐下。
那是宝钗的位子。
宝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主动让到下一个位置。
邢岫烟、平儿等人依次后挪。
这一挪,座次全乱了。
堂内气氛微妙起来。
谁都看得出,北静王妃这是故意给黛玉难堪。
你让我坐哪我就坐哪?
我偏要打乱你的安排。
黛玉却不慌不忙,对丫鬟道:“给王妃换一套碗筷。用那套青玉的,配紫檀托盘。”
又转向吴氏:“王妃来得巧,正上桃花粥。这粥要趁热喝,凉了有腥气。”
吴氏看了眼面前的粥盅,没动:“本妃吃素,不沾荤腥。这粥里用了桃胶,桃胶采自桃树伤口,算是血食,不能吃。”
这话就有点找茬了。
众人屏息,看黛玉如何应对。
黛玉微微一笑:“王妃慈悲。不过桃胶是树脂凝结,如松脂、琥珀一般,算不得血食。若按佛家说法,草木亦有生命,那米面菜蔬也都不能吃了。”
她端起自己的粥盅,轻轻搅动:“再说,今日上巳,本就是踏青游春、亲近自然的日子。若太过拘泥,反而失了本意。王妃觉得呢?”
一番话,既反驳了对方,又留了余地。
吴氏盯着黛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郡主好口才。难怪王爷宠爱。”
她终于端起粥盅,尝了一口:“嗯,甜而不腻,果然好。”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吴氏忽然道:“听说郡主不但持家有方,近来还跟着王爷习武?真是文武双全。”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暗藏机锋。
女子习武,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黛玉放下筷子:“王妃过奖。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王爷说,身体是根本,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做不成。”
“王爷说得对。”吴氏话锋一转,“不过女子终究要以贞静为要。我听说,郡主每日与王爷同进同出,甚至参与军国大事...这恐怕,不太合礼法吧?”
这话就重了。
堂内鸦雀无声。
薛姨妈等人脸色都变了。
北静王妃这是公开指责黛玉不守妇道!
宝钗正要开口解围,黛玉却抬手止住她。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十三岁的少女身量未足,但脊背挺直,目光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