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说的是。按古礼,女子确该深居简出。但王妃可知道,当年蛮族南下,有多少女子因为手无缚鸡之力,被掳去草原,生不如死?”
她环视众人:“又可知道,去年江南水患,有多少女子因为不识一字,不会算账,领不到救济粮,活活饿死?”
“王爷教我习武,是让我有自保之力;教我理政,是让我有济世之能。”
“他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他愿开一个先例。女子亦可读书、习武、做事,不必一生困于闺阁。”
“王妃觉得不合礼法,我却觉得,这才是最大的礼法。”
“让天下女子,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一番话说完,堂内久久无声。
吴氏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她缓缓起身:“郡主,好志气。”
这句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冲进来,单膝跪地:“郡主!王爷有令,请所有女眷即刻移步武宸阁!有刺客潜入王府!”
刺客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胆小的夫人已吓得脸色发白。
薛姨妈一把抱住宝钗,声音发颤:“刺...刺客?怎么会...”
黛玉却异常镇定:“多少人?从哪里来?”
“约莫二十余人,从西墙翻入。”锦衣卫道,“高将军已带人围剿,王爷请女眷们暂避。”
黛玉点头,转向众人:“诸位莫慌。武宸阁是王府最安全之处,四面石墙,只有一道铁门。请大家随我来。”
她率先起身,丫鬟们连忙搀扶各位夫人。
北静王妃吴氏却坐着不动:“本妃倒想看看,什么刺客敢闯摄政王府。”
“王妃!”她身边的嬷嬷急道,“刀剑无眼...”
“本妃乃将门之后,什么场面没见过?”吴氏冷笑,“区区几个毛贼,也值得如此慌张?”
这话明显是在嘲讽黛玉方才的女子自保论。
黛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王妃英勇,令人敬佩。但今日诸位夫人都在此,若有闪失,我担待不起。还请王妃移步,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各位夫人着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不是不怕么?但别人怕,你得为别人考虑。
吴氏被将了一军,脸色难看,但终究起身:“也罢,客随主便。”
一行人匆匆离开嘉荫堂,穿过回廊,来到后园。
武宸阁是座三层石楼,建在人工湖中央,只有一道九曲桥相连。
此时桥头已有重兵把守,铁门大开。
众人上桥时,黛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西边火光冲天,隐约可见人影交错,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郡主快走!”青鸾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低声道,“凤奶奶已经回府,带回重要消息。王爷让我务必保护好郡主和各位夫人。”
黛玉心中一紧。
凤姐儿回来了,还带回消息,说明铁槛寺那边果然有事。
她加快脚步,最后一个进入武宸阁。
铁门轰然关闭,从内落下三道门闩。
阁内点着数十盏灯,照得亮如白昼。
一层是个大厅,摆着桌椅,墙上挂满地图和兵器。
二层是藏书阁。
三层是瞭望台。
夫人们惊魂未定地坐下,丫鬟们奉上热茶压惊。
唯有北静王妃吴氏,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火光,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黛玉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甚。
她招来青鸾,低声问:“凤姐姐在哪?”
“在王爷书房。”青鸾道,“她受了惊,但无大碍。王爷正在问话。”
“刺客是什么人?”
“看身手,像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但...”青鸾迟疑了下,“他们好像不是来杀人的。”
“什么意思?”
“他们闯入后,直扑西跨院的马厩,像是要烧马匹。被巡逻队发现后,才动的手。”青鸾压低声音,“而且,有几个人被活捉后,立刻服毒自尽了,毒藏在牙齿里,是死士的做法。”
死士!军中老兵!
烧马匹?
黛玉脑中飞快转动。
马匹是战略物资,烧马厩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
“为了制造混乱。”她喃喃道,“真正的目的不是行刺,是调虎离山。”
几乎同时,三楼瞭望台上传来侍卫的喊声:“西边!有信号!”
黛玉冲上三楼。
从窗口望去,只见王府西边夜空中,三枚红色烟花依次炸开,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是锦衣卫的求救信号!”一个侍卫道,“方向是...是锦衣卫南镇抚司!”
黛玉心头一沉,南镇抚司关押的都是要犯。
“他们的目标是劫狱。”黛玉立刻明白过来。
“郡主!”楼下传来宝钗的声音,“王爷派人传话,让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黛玉冲到窗边,只见九曲桥那头,贾琏一身玄甲,手持长枪,正翻身上马。
他身后是五百铁骑,火把连成一片,照亮半边天。
“琏二哥!”黛玉忍不住喊了一声。
贾琏抬头望过来。
隔着数十丈距离,两人目光交汇。
他朝她点点头,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一勒马缰:“去南镇抚司!”
铁骑如龙,呼啸而去。
武宸阁内,气氛压抑。
夫人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有人说刺客是前朝余孽,有人说是蛮族奸细,还有人悄悄看向北静王妃。
方才她那句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吴氏却泰然自若,甚至端起茶杯,慢慢品着。
黛玉走下楼,宝钗迎了上来,低声道:“不对劲。”
“怎么?”
“北静王妃带来的两个丫鬟,方才说要如厕,去了后头。”宝钗道,“青鸾跟过去了,但到现在没回来。”
黛玉心头一跳,立刻对小红道:“带几个人去后头看看。”
小红领命而去。
片刻后,她匆匆回来,脸色发白:“郡主...那两个丫鬟不见了!后窗开着,窗台上有脚印!”
“青鸾呢?”
“也...也不见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走到吴氏面前,行了一礼:“王妃,您带来的两个丫鬟...”
“哦,她们啊。”吴氏放下茶杯,“本妃让她们回府取件披风。夜里风凉,本妃这身子受不住。”
这话鬼才信。
但黛玉不能撕破脸,只好道:“王妃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何必让贴身丫鬟跑一趟?”
“贴身丫鬟用着顺手。”吴氏似笑非笑,“怎么,郡主连本妃的丫鬟都要管?”
“不敢。”黛玉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如今府里有刺客,为安全起见,任何人出入都要登记。王妃的丫鬟不告而别,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吴氏笑了,“郡主年纪轻轻,倒是很重规矩。不过本妃倒想问问,你这王府的守卫,连几个刺客都防不住,让本妃和一干夫人受惊,这又合什么规矩?”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
这时,惜春忽然开口:“王妃,林姐姐,你们听。”
众人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还有...爆炸声?
“是火药!”薛宝琴惊呼。
黛玉脸色大变。
锦衣卫衙门里有火药库,若是被点着...
她冲到窗边,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爆炸声接二连三,震得窗棂都在抖。
“完了...”一位夫人瘫坐在地,“这下全完了...”
吴氏却站起身,走到黛玉身边,望着那片火海,轻声道:“郡主,你说女子该有自保之力。那现在,你的自保之力在哪呢?”
黛玉猛地转头看她:“王妃知道什么?”
“本妃什么都不知道。”吴氏微笑,“本妃只知道,这世道啊,不是你一个黄毛丫头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有些规矩,存在了千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凑近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如,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干政,是要亡国的。”
说完,她后退一步,朗声道:“诸位夫人莫慌,本妃的护卫就在府外,这就让他们进来护驾。”
她掏出一枚玉哨,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
几乎同时,武宸阁外传来喊杀声!
“王妃!你这是做什么?”薛姨妈惊怒交加。
吴氏神色从容:“本妃做什么?当然是保护各位夫人。难道要指望这位小郡主么?”
她话音刚落,铁门外传来撞击声,有人在撞门!
阁内一片尖叫。
夫人们挤作一团,丫鬟们瑟瑟发抖。
唯有黛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吴氏。
“王妃的护卫,来得可真快。”她冷冷道,“好像早就等在府外了一样。”
“巧合罢了。”吴氏笑道,“本妃出入,向来带三百护卫。怎么,郡主有意见?”
“不敢。”黛玉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青鸾!动手!”
话音未落,二楼跃下三道身影。
正是青鸾和那两个失踪的丫鬟!
但此时,两个丫鬟已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
“你...”吴氏脸色大变。
青鸾单膝跪地:“郡主,这两人果然想从后窗逃走,被属下擒获。从她们身上搜出这个。”
她递上一枚令牌。
青铜所制,正面刻着北静,背面是死士甲三。
“北静王府的死士令牌。”黛玉接过令牌,看向吴氏,“王妃,解释一下?”
吴氏强作镇定:“这...这是诬陷!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黛玉走到那两个丫鬟面前,扯掉她们嘴里的布,“说,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丫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说?”黛玉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
正是凤姐儿那根见血封喉的仿制品,贾琏给她防身用的。
“这根针,沾着七种毒虫的汁液。刺进皮肉,不会立刻死,但会浑身奇痒,然后溃烂,最后烂到骨头里。”她声音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要不要试试?”
一个丫鬟吓得浑身发抖,终于哭道:“我说!我说!是王妃...王妃让我们在阁里放火,制造混乱...”
“闭嘴!”吴氏厉喝。
但晚了。
另一个丫鬟也崩溃了:“王妃还说...等外头的人攻进来,就趁乱...趁乱杀了慧嘉郡主...”
满堂哗然。
薛姨妈指着吴氏,气得发抖:“你...你竟敢...”
吴氏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是本妃又如何?贾琏一个外姓之人,窃据摄政王位,把持朝政,本就是不臣!本妃这是清君侧!”
“好一个清君侧。”门外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铁门轰然打开。
贾琏负手站在门口,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锦衣卫。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杀伐之气。
目光扫过吴氏,像看一个死人:“北静王妃吴氏,勾结逆党,图谋行刺,罪证确凿。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
吴氏身边的嬷嬷还想反抗,被一刀砍翻。
“贾琏!你敢!”吴氏尖叫,“本妃是超品诰命!没有圣旨,谁敢动我!”
“圣旨?”贾琏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巧了,本王出门前,刚向皇上请了一道旨意。”
他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北静王水溶,暗蓄死士,私藏甲胄,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着摄政王贾琏全权查办,一应人等,可就地正法。’”
念完,他把圣旨丢到吴氏面前:“看清楚,玉玺。”
吴氏抓起圣旨,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
是真的,皇帝真的下了旨。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她喃喃道。
“皇上怎么会知道?”贾琏蹲下身,看着她,“因为本王让他知道的。你以为你们那点勾当,瞒得过谁?”
他站起身,挥挥手:“带下去,关进北镇抚司。北静王府所有人,一个不许放过。”
锦衣卫拖走瘫软的吴氏。
贾琏这才转向黛玉,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没有。”黛玉微笑摇头,却盯着贾琏衣襟上的一丝血迹,“琏二哥,你...”
“不是我的血。”贾琏笑了笑,“锦衣卫衙门那边,劫狱的三百死士,全灭了。但火药库还是被点着了,死伤不少弟兄。”
“北静王这是要跑!我们赶到王府时,他已经从密道逃走。只抓到几个来不及撤的死士,这人连自己女人都能舍弃,我倒是小瞧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