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了。昨夜琏二哥传回来的军报,你可看了?”
“看了。”黛玉引她到东暖阁坐下,“北蛮残部退至漠北,高武已筑起三道防线。倒是东南沿海...”
“倭寇又犯境了。”宝钗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薛家在松江的商船昨日回港,带回消息,九州岛那边,几个大名正在集结战船。”
黛玉接过信,快速扫过,秀眉微蹙:“这已是今年第三次。看来,不打一场硬仗是不行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只见邢岫烟携着平儿走进来,后头还跟着晴雯,两人脸上都透着柔光。
邢岫烟刚刚产下一子,贾府上下欢天喜地。
邢夫人那张死人脸上,更是逢人便笑。
谁让就她侄女能生带把儿的呢。
晴雯去年产下一女,贾琏虽然也珍爱有加,可到底儿子才是在后宅立足的根本。
“都在呢。”岫烟笑道,“刚去看了凤姐姐,她正给巧姐儿梳头。”
众人笑起来。正说笑间,忽听堂外一声通传:“王爷回府......”
满堂霎时一静。
黛玉第一个起身,宝钗等人也连忙站起。
丫鬟打起帘子,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堂中。
贾琏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玄青暗纹箭袖长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材修长,肩宽背直,行走间步履沉稳健稳,落地无声。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目光扫过时,似有实质的压力,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丹劲大成的征兆。
武道四境:明劲练力,暗劲伤人,化劲圆融,丹劲抱元。
五年间历经杀伐,成就丹劲,气血如汞。
如今朝中无人敢直视其目,便是这武道威压所致。
但他看向黛玉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林丫头。”贾琏走到她身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似乎......又长高了。”
黛玉脸颊微红,却坦然受着这亲昵:“琏二哥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不是说要陪顾先生去京营?”
“顾青崖自己能应付。”贾琏在正位坐下,接过宝钗奉上的茶,“倒是你们,上巳节的宴席可都安排妥了?”
这话是问黛玉,黛玉便一一禀报:“请帖三日前已发往各府。老祖宗身子不爽利,只让大姐姐和探丫头过来。史家、王家、薛家都回了帖。北静王府、东平王府也接了帖,只是...”
“只是什么?”
“北静王府派来的嬷嬷说,他家太妃染了风寒,北静王爷要侍疾,恐怕来不了。”黛玉顿了顿,“但我觉得,这是托辞。”
贾琏笑了:“北静王这是做给外人看呢,既要表明不服我,又不敢公然撕破脸。”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凤姐儿牵着巧姐儿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
凤姐儿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穿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高髻,插着金凤衔珠步摇。
虽已生女,但保养得宜,眉眼间的精明泼辣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三分气势。
“哎哟,都在这儿呢。”凤姐儿笑吟吟地,先给贾琏福了一福,“王爷万安。”
又拉过巧姐儿:“快给你父王请安。”
巧姐儿今年三岁,穿着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梳着双丫髻,生得玉雪可爱。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女儿给父王请安。”
贾琏伸手扶起,在女儿脸蛋上轻轻捏了捏,难得露出真切笑意:“起来吧。”
巧姐儿害羞地躲到凤姐儿身后。
凤姐儿趁机笑道:“这丫头听说今儿要见各府小姐,天不亮就吵着要穿新衣裳。我那儿还有一匹云锦,正想着给林妹妹也做一身...”
话里话外,透着亲昵。
黛玉微笑不语。
宝钗接过话头:“凤丫头来得正好,正要说宴席上女眷的座次呢。按礼,该是咱们郡主娘娘坐主位,但北静王府的太妃若真不来,东平王妃便是最尊的...”
“她敢坐主位?”凤姐儿挑眉,“东平王府如今什么光景,她心里没数?要我说,就按王爷的意思办。今儿这宴,谁是主,谁是客,得让他们看明白了。”
这话说得直白,堂内静了静。
贾琏却笑了:“林丫头说得对,礼数不能废。座次就按常规安排,但宴后赏花,你带她们去后园新修的武宸阁。里头挂着我那幅《四海升平图》,让他们好生看看。”
黛玉心中会意,这是要敲打那些心思活络的人了。
正商议间,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装束的少年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王爷,急报!”
来人是朱骥之子朱仝,今年刚满十五,却已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
“起来说话。”贾琏神色不变。
朱仝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一个时辰前,北静王府的人去了铁槛寺。”
堂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铁槛寺是贾家家庙,北静王府的人去那儿做什么?
“可查到见了什么人?”贾琏问。
“寺内有个老尼,法号净虚,原是周瑞家的干娘。”朱仝压低声音,“北静王府的人进去半柱香就出来了,但我们的人截获了他扔在寺后的一封密信。”
信呈上来,贾琏拆开扫了一眼,冷笑:“好一个佛诞日起事。”
他把信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见上面只有两行字:“四月初八,三千僧兵入京。南北呼应,以北静为号。”
落款是一个甄字。
“甄家?”黛玉蹙眉,“金陵甄家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被抄了么?”
“明面上的甄家是没了,暗地里的可不一定。”贾琏半年前就抄了甄家,“北静王府的太妃就姓甄。”
“朱仝,你带人去铁槛寺,把那个净虚请来。记住,要活的。”
“是!”朱仝领命而去。
贾琏又看向黛玉:“妹妹,今日的宴席照常办。但你要加派人手,盯紧各府女眷带进来的丫鬟婆子。”
黛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凤姐儿忽然道:“王爷,不如让我去会会那个净虚?”
贾琏回头看她:“你不怕?”
“怕什么?”凤姐儿笑了,“四年前连宁国府那样的龙潭虎穴我都闯了,还怕一个老尼姑?”
这话却是话中有话。
贾琏沉吟片刻:“也好。你带两个人去,扮作上香的香客。朱仝会在寺外接应。”
凤姐儿领命去了。
贾琏又吩咐几句,便去了前院书房。
顾青崖和高武已在那里等候,要商议整编京营的事。
女眷们留在嘉荫堂,继续准备宴席。
但气氛已然不同。
邢岫烟轻叹一声:“这才消停几日,又来了。”
平儿给她续茶:“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如今手握权柄,多少人眼红心热,巴不得他倒台呢。”
“我倒不担心琏二哥。”宝钗忽然开口,看向黛玉,“我担心的是妹妹。今日各府女眷来,少不了明枪暗箭。妹妹年纪小,又得琏二哥独宠,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黛玉没理会宝钗的言外之意,闻言抬头:“宝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宝钗微笑,“只是提醒妹妹,一会儿宴上,无论听到什么话,见到什么人,都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啊,就盼着你失态呢。”
这话说得委婉,但黛玉怎会不懂。
“宝姐姐放心。”黛玉转身,眼中早无半分稚气,“我知道该怎么做。”
宝钗笑了笑,不再多说。
贾琏虽然对她也很好,可毕竟进门都两年了,一直腹中空空。
再有两年,黛玉就十五了,要是等黛玉都进了门,她还没喜脉,那她还有什么脸面待在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