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从来不在乎自己是忠是奸,是贤是佞。
他在乎的,是铁网山上楚王许诺的新政十条,一字不改的承诺,是那个风雨飘摇却还有救的王朝,是那些他或许从未说出口,却一直在守护的人与事。
“王爷,”玄机轻声问,“若有一日,陛下背诺呢?”
贾琏未答,只望着窗外梨树新叶,眼神深如寒潭。
有些问题,不必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在行动中。
三日后,大朝。
金銮殿上,新帝端坐龙椅,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
下方文武分列,文以周勉为首,武以贾琏为尊。
气氛肃穆如铁。
夏守忠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威王贾琏,忠勇盖世,功在社稷。”
“铁网山救驾,擒逆定乱,朕心甚慰。特加封摄政王,赐尚父尊号,加九锡,准剑履上殿,赞拜不名。钦此!”
殿内死寂。
九锡: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这是天子赐予诸侯的最高礼遇,史上得九锡者,最终大多......篡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贾琏出列:“臣,谢主隆恩。”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就这么接了。
周勉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新帝却笑了,笑容温和:“尚父请起。从今往后,朝中军政大事,皆赖尚父辅佐。朕年轻识浅,尚父莫要推辞。”
“臣,敢不从命。”贾琏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文武,“陛下,臣既受重托,当以国事为先。新政十条,何时推行?”
新帝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尚父心系国事,朕心甚慰。新政自当推行。周勉。”
“臣在。”周勉出列。
“着你与各部商议,拟个章程出来。务必稳妥。”
稳妥二字,意味深长。
贾琏垂眸,不再多言。
散朝后,贾琏走出太极殿。
春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正要下阶,身后传来周勉的声音:“摄政王留步。”
贾琏转身。
周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倨傲:“王爷,陛下有口谕:今晚宫中设宴,为王爷庆贺。请王爷务必携家眷赴宴。”
“家眷?”
“是。老封君、郡主、薛夫人、邢夫人、平夫人......除了晴夫人有孕在身,其她人,务必都来。”
贾琏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令妹可好?”
周勉脸色一僵。
“听闻令妹即将入宫为后,”贾琏语气平淡,“恭喜。”
“王爷说笑了,陛下只是......”周勉额头见汗。
“只是什么?”贾琏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需要周家制衡我,对吗?”
周勉倒退半步,脸色煞白。
贾琏却笑了,拍拍他肩膀:“周大人不必紧张。陛下圣明,周家忠心,本王很欣慰。”
说罢,贾琏转身下阶。
玄色亲王袍在汉白玉阶上拖出长长影子,如一道墨痕,划过大景王朝最核心的权力场。
周勉立在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祖父周廷玉离京前的话:“贾琏此人,有神鬼莫测之能。用之,可安天下;防之,需如临深渊。”
如今,这深渊就在眼前。
而他周家,正站在深渊边缘。
当夜,武威王府正厅。
贾琏将宫中夜宴之事说了。
贾母沉吟不语,王夫人、邢夫人面露忧色,宝钗垂眸静坐,邢岫烟抚着茶盏,平儿欲言又止......只有黛玉抬起清澈的眸子,轻声问:“琏二哥,非去不可吗?”
“圣旨,不可违。”贾琏答。
“那......”黛玉咬了咬唇,“我陪你去。”
贾琏看着她,少女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心中一暖,摇头:“你在府中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贾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妹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信我。”
黛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笼上一层阴云。
贾琏却不再多言,起身走向书房。
推门时,他忽然回头,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贾母愁云密布的脸上。
“老祖宗,放心,有我在。”
门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书房内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
贾琏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只檀木匣。
匣中只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林如海临终前所写,只有六个字:“琏儿,护好玉儿。”
贾琏抚过那六个字,指腹触及纸张粗糙的纹理,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清癯文弱的探花郎握着他的手,气息奄奄却眼神灼灼。
“我知你不是寻常人,这王朝积弊已深,需要猛药,玉儿交给你,我放心,拜托了......”
那时他还只是刚踏入化劲境界。
如今,他已是丹劲巅峰,摄政王,尚父,权倾朝野。
可有些承诺,从未变过。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正。
贾琏收起木匣,推门而出。
前院已备好车马,女眷们陆续上车。
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
高武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龙禁尉已接管宫城防务。玄机道长在观星台,若有异动,可随时接应。”
贾琏点头,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中,那座巍峨宫城灯火通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今夜宴无好宴。
但他更知道,从他获封荣国公那日起,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走吧。”
马蹄踏碎月色,车队驶向皇城。
身后,武威王府的灯火渐远,如风中残烛。
而前方,是大景王朝最核心的权斗场。
观星台上,玄机道人仰头望天,嘴里念念有词:“紫微星旁,将星晦暗,要变了......”
武威王府,晴雯挺着大肚子来了潇湘馆,见黛玉桌上放着一本《资治通鉴》,停在了霍光传那一页。
“郡主呢?”晴雯问紫鹃,紫鹃朝内室努了努嘴,小声道:“抄经。”
过了片刻,两女听到黛玉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断断续续,只最后一句,晴雯听清了:“愿以此功德,回向护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