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山的血腥气被春风吹散时,神京城的桃花正开到第七日。
武威王府后园的蘅芷清芬亭内,黛玉斜倚着朱栏,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瓣,目光却落在亭外那条蜿蜒的石径上。
自三日前贾琏回府,那条路他每日要走上七八回。
不是在前院书房见客,便是去看看晴雯和巧姐儿,偶尔才来潇湘馆坐坐,和她说些朝中无事的温言。
可她知道,朝中怎会无事?
铁网山围猎的惊变早已传遍京城。
晋王弑君未遂、吴王通敌叛国、楚王舍身救驾,皇帝围猎归来,子承父业成了太上皇。
每一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街头巷尾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编出七八个版本,最离奇的那个甚至说武威王在鹰嘴崖上双掌劈死三千叛军。
“姑娘。”紫鹃端着药碗过来,轻声打断她的思绪,“该用药了。”
黛玉接过药碗,黑褐药汁映出她微蹙的眉。
自得知铁网山变故,她便添了心悸的毛病,夜夜惊醒,总要听到前院传来贾琏回府的脚步声才能安睡。
宝钗来看她时总宽慰她,说什么妹妹且宽心,琏二哥吉人天相,如今更是擎天之柱,谁敢动他分毫?”
是啊,擎天之柱。
黛玉抿了一口药,苦涩从舌尖漫到心底。
她想起三日前贾琏回府那夜,风尘仆仆,玄色大氅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先去了外祖母处请安,又来看她,手掌抚过她发顶,声音却温柔得让她想哭:“吓着了吧?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那时攥住他的袖子,想问真的过去了吗,却终究没问出口。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妹妹。”
亭外传来宝钗的声音。
黛玉抬眼,见宝钗一身藕荷色春衫,由莺儿搀着款款而来,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春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贾琏特意命匠人打的,府中女眷每人一支,样式相同,唯有黛玉那支嵌的是羊脂白玉。
“宝姐姐。”黛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石凳上坐了,紫鹃上了茶便退到亭外。
宝钗打量黛玉脸色,轻叹:“妹妹这气色还是不好,可是夜里又没睡稳?”
黛玉勉强笑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宝钗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昨日我去给老太太请安,正遇上前院回事的管事,听了一耳朵。”
她压低声音道:“楚王,如今该叫陛下了,昨日下旨,晋王贬为庶人,圈禁皇陵。”
“吴王削爵流放琼州,终生不得返京;丽妃自愿殉葬,端妃去护国寺出家。”
黛玉指尖一颤。
宝钗继续道:“周廷玉周阁老致仕还乡,其孙周勉升任吏部侍郎。神策军指挥使岳钟麟戴罪立功,调任甘州总兵。”
“至于琏二哥......”她顿了顿。
“琏二哥怎样?”黛玉一听贾琏,急忙拉住宝钗的袖子追问道。
宝钗平静地笑道:“加封摄政王,总领朝政。”
摄政王。
周公、王莽......黛玉脑海中立即就冒出了古代这两位摄政王的结局。
“宝姐姐,你说,琏二哥他想要什么?”
宝钗怔了怔,微微一笑:“妹妹这话问得傻。琏二哥想要的,从来不是我们能猜度的。”
她望向亭外漫天桃瓣:“或许他要的是青史留名,或许要的是江山永固,又或许…”她收回目光,看向黛玉,“他只是想护住想护的人。”
黛玉默然。
这时,石径那头传来脚步声。
探春一身男子装扮匆匆而来,额角见汗,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见亭中二人,她脚步一顿,旋即上前行礼:“林姐姐,宝姐姐。”
宝钗含笑:“三妹妹这是打哪儿来?一身尘土。”
探春抹了把汗,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刚从外面回来。”
黛玉注意到她手中文书露出一角,上面朱批赫然是楚王谕。
如今该称圣谕了。
“三妹妹辛苦。”宝钗岔开话题,“晴雯妹妹这两日可好?我昨儿去看她,又胖了些。”
提到晴雯,探春神色柔和下来:“好着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昨儿个,宫里来人了。”
宝钗与黛玉同时抬眼。
“是夏守忠夏公公亲自来的。”探春声音更低。
“送来好些赏赐,给老太太、林姐姐、宝姐姐,还有各位夫人。另外单独给了琏二哥一道密旨。”
“密旨?”宝钗蹙眉。
“嗯,我没见着内容,但琏二哥看完后,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探春说着,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今早玄机道长来了,两人关在书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道长走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黛玉心头一紧。
宝钗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别多想,朝中大事,琏二哥自有主张。咱们只管把府里打理好,便是最大的助力了。”
话虽如此,亭中气氛却莫名沉重下来。
与此同时,武威王府书房。
贾琏立在窗前,手中握着那道明黄密旨,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老梨树上。
梨花已谢,新叶初萌,嫩绿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油光。
“王爷。”身后传来玄机道人的声音,“陛下这道旨意,您接是不接?”
密旨内容很简单:楚王,如今的新帝欲拜贾琏为尚父,加九锡,准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这是人臣至极的荣耀,亦是催命的符咒。
“尚父…”贾琏轻念这两个字,笑了,“他倒会学古人。”
“周武王尊姜尚为尚父,汉献帝尊董卓为尚父。”玄机语气平淡,“前者是开国元勋,后者是篡国权臣。不知陛下心中,王爷是哪一种?”
贾琏转身,将密旨随手放在书案上:“道长以为呢?”
玄机沉默片刻:“贫道只知,陛下重伤未愈却连夜下旨,周勉今早入宫一个时辰,出宫时面带喜色。而宫中刚传来的消息。陛下已命钦天监择吉日,欲迎娶周勉之妹为继后。”
“继后?”贾琏挑眉。
楚王正妃去年病故,一直未续弦。
“是。周家女年方十五,据说容貌酷似已故的楚王妃。”玄机顿了顿,“陛下还下旨,追封已故楚王妃为敬安皇后,将其所生嫡子立为太子,由太后亲自抚养。”
太后,便是如今的皇太后,楚王养母。
“周家,动作倒快。”
“一朝天子一朝臣。”玄机拂袖,“周廷玉虽致仕,周勉却正当年。如今周家女若为继后,太子养在周太后宫中。王爷,这朝堂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贾琏走到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飞鸟尽,良弓藏。
玄机看着那六个字,叹息:“王爷既知,何必......”
“我不是弓。”贾琏搁笔,抬眼看玄机,“我是执弓的人。”
四目相对,书房内针落可闻。
良久,玄机躬身:“贫道多言了。”
“道长是提醒我,该急流勇退。”贾琏靠向椅背,语气平静,“但铁网山上,我已没有退路。”
“所以王爷要接这道旨?”
“接,为什么不接?”贾琏笑了,“他给,我就要。不仅要,还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我贾琏是如何权倾朝野、威震人主的。”
玄机一震。
贾琏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玄机:“青史如何写我,不重要,但求问心无愧。”
玄机看着那道挺拔却孤峭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