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铁网山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鹰嘴崖如一头黑色巨兽蹲伏在晨雾中,崖顶探出的嶙峋怪石恰似鹰喙,直指苍穹。
崖下临时搭建的观猎台已布置妥当。
明黄伞盖居中,两侧分列文武席位,台前立丈余高木架,用以悬挂猎物。
此刻台上空无一人,唯有百余龙禁尉沿石阶布防,玄甲映着熹微晨光,肃杀如铁。
贾琏立在崖下第一道石阶前,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悬尚方剑。
他身后,探春依旧扮作文书,正低声复检手中的布防图。
“龙禁尉三百人分三层:崖下一百,石阶一百,崖顶一百。神策军二百人守外围,但......”她抬眼,“岳钟麟的人被安排在西北侧,那里地势平缓,距崖顶最远。”
“远就对了。”贾琏目光扫过西北方向,那里猩红披风隐约可见,“晋王需要一条安全的退路,我给他。”
“可是琏二哥,”探春压低声音,“若晋王真在崖顶动手,神策军来不及救援…”
“不需要他们救援。”贾琏转身,看向正从行营方向缓缓行来的御驾,“只需要他们看见。”
探春一愣,旋即明白,看见,就是证人。
御驾近了。
皇帝今日未骑马,乘十六人抬明黄步辇,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眼眶深陷,似是一夜未眠。
夏守忠随侍辇侧,小心翼翼搀扶。
步辇后跟着三顶软轿:楚王仍坐轿中,裹着厚厚貂裘,面色如纸;晋王与燕王各乘一轿,前者绛紫蟒袍意气风发,后者靛蓝劲装沉默不语。
“陛下驾到!”
山呼声中,众人跪迎。
皇帝被扶下步辇,脚步虚浮,夏守忠忙递上参茶。
皇帝啜了一口,抬眼看向鹰嘴崖,眼神复杂:“这崖,朕有三十年未登过了。”
晋王抢先道:“父皇龙体康健,今日登崖观猎,正是重振我太祖雄风!”
皇帝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楚王伤重,就在崖下歇着吧。晋王、燕王,陪朕上去。”
楚王在轿中虚弱行礼:“谢父皇体恤。”
晋王眼中喜色一闪而过,楚王不上崖,少了个变数。他躬身道:“儿臣扶父皇。”
皇帝摆手:“朕还走得动。”
一行人开始登崖。
石阶陡峭,夏守忠与两名太监左右搀扶,皇帝走得极慢,不时停下喘息。
晋王紧随其后,手按腰间剑柄,目光在皇帝背影与崖顶之间逡巡。
燕王跟在最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贾琏率五十名龙禁尉精锐随行护卫,始终保持在皇帝身后三丈距离。
不远不近,既能及时反应,又不会干扰“某些事”发生。
探春跟在他身侧,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觉到,每登一级石阶,空气就紧绷一分。
崖顶的风越来越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辰时正,御驾登顶。
鹰嘴崖顶是一片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坪,中央设御座,左右各设四席。
皇帝落座时,额角已见冷汗。
夏守忠忙展开厚毡铺在座下,又奉上暖炉。
“都坐吧。”皇帝挥手。
晋王与燕王分坐左右首位。
贾琏立御座侧后,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
崖下猎场尽收眼底,数千骑正在林中穿梭围猎,呼喝声、号角声随风传来,却衬得崖顶愈发死寂。
“晋王。”皇帝忽然开口,“你昨日猎得几物?”
晋王起身:“回父皇,儿臣猎得猛虎一头、黑熊两只、鹿七头、其余小兽不计。”
“不错。”皇帝点头,又看向燕王,“燕王呢?”
燕王垂首:“儿臣不比大哥,只猎得野兔三只,山鸡五只。”
“你年纪尚轻,能有此成绩已属难得。”皇帝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你二哥重伤,老三......犯了糊涂。这李氏江山,将来总要有人扛。”
这话太重。
晋王呼吸一窒,燕王猛地抬头。
皇帝却不再多说,只望着崖下猎场,喃喃道:“这江山啊,就像这铁网山。看着是皇家猎场,实则处处陷阱。”
“父皇当年在此猎得白鹿,承继大宝。可你们知道吗?那白鹿......”他咳嗽两声,“是父皇亲手驯养的。”
晋王脸色微变。
“是啊,驯养的。”皇帝笑起来,笑声苍凉,“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人编的故事,让人信罢了。就像今日......”他转头,看向晋王,“晋王,你告诉朕,这崖下,你埋伏了多少人?”
石坪死寂。
风声忽然停了。
晋王缓缓站起,脸上先是一惊,随即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冷笑:“父皇既然知道,儿臣也不瞒了。”
“崖下埋伏三百死士,皆持强弩。崖顶石缝中埋有火药,足够将这座崖炸成粉末。”
皇帝看着他,眼中没有惊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为什么?”
“为什么?”晋王大笑,“父皇问儿臣为什么?儿臣是长子!无嫡立长!儿子文韬武略哪点不如人?可就因为母妃不是皇后,就因为老二那个废物养在皇后名下,儿臣就要永远屈居人下?”
“父皇!您偏心了一辈子!今日,儿臣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晋王拔剑,剑指皇帝:“请父皇下诏,传位于儿臣。儿臣保证,会让父皇安享晚年。”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定定地看着晋王:“若朕,不答应呢?”
“那......”晋王剑尖微颤,“儿臣就只能让父皇意外坠崖了。反正老二重伤,老三叛国,老四年轻。国赖长君!儿臣以长子身份收拾残局,顺理成章。”
“好!好一个顺理成章。”皇帝闭目,“武威王。”
“臣在。”贾琏上前一步。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等什么?”
贾琏抬眼,看向晋王:“晋王殿下,收手吧。现在放下剑,陛下或许还能留你性命。”
晋王狂笑:“贾琏!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和老二早就串通好了!昨夜老三叛国,今日老二伤重不上崖,都是你们布的局!”
“但你们算漏了一点。”他猛地挥剑,“本王从不按别人的棋路走!”
剑光一闪,却不是刺向皇帝,而是斩向御座旁一根不起眼的石柱!
“轰!”
石柱断裂,崖顶剧震!
石缝中簌簌落下粉尘,是火药引线被点燃的刺鼻气味!
“父皇小心!”燕王惊呼扑向皇帝。
几乎同时,崖下传来震天喊杀声!
三百死士从林中冲出,强弩齐发,箭雨直扑崖顶龙禁尉!
“护驾!”贾琏厉喝,身形如电掠向皇帝。
但他快,晋王更快,那一剑斩断石柱只是幌子,真正杀招是他袖中滑出的三枚透骨钉,淬着幽蓝毒光,直取皇帝咽喉、心口、眉心!
电光石火间,贾琏已至皇帝身前。
他未拔剑,只袖袍一卷,罡风如墙,三枚透骨钉倒射回去!
晋王急闪,钉入身后石壁,深没至尾。
但真正的杀机此刻才现。
皇帝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向后软倒!
“父皇!”燕王接住皇帝,触手冰凉。
夏守忠尖叫:“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晋王愣住了,不是他动的毒!
贾琏俯身探皇帝鼻息,面色骤变:“毒!陛下中毒了!”
“不可能!”晋王失声,“本王未下毒…”
话音未落,崖顶东南西北四方石缝同时喷出黑烟!
烟雾腥甜刺鼻,闻之头昏目眩。
“烟中有毒!”贾琏暴喝,“闭气!护住陛下!”
龙禁尉纷纷以湿布掩口鼻,结阵护卫。
但黑烟弥漫极快,转眼笼罩整个崖顶。
视线模糊中,只听晋王怒吼:“谁?!谁在害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