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铁网山还在沉睡,鹰嘴崖下却已剑拔弩张。
贾琏站在崖底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目光扫过方圆三里。
一夜之间,这片明日御驾观猎之所已被龙禁尉彻底清洗。
高武带人拔除了十七处可疑陷阱,生擒九名潜伏者,其中三人服毒自尽,余下六人正在刑讯。
探春抱着一叠文书快步上台,脸色凝重:“琏二哥,问出来了。那六人招供,是受晋王府一名典军指使,任务是在崖下埋设火药,待明日陛下观猎时引爆,制造山崩假象。”
“火药呢?”贾琏没回头。
“已起出,共十二箱,埋在三个点位,足够炸塌半座山。”探春眉头紧皱,递上图纸,“位置都标红了。另外,六人中有两人是神策军的逃兵,曾因克扣军饷被岳钟麟除名。”
贾琏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嘴角微扬:“岳钟麟治军森严,逃兵却能活着离开神策军,还能拿到火药,有意思,哈哈。”
“琏二哥,你是怀疑岳钟麟?”探春一惊。
“不是怀疑,是确定。”贾琏将图纸揣入怀中,“岳钟麟是晋王母妃端妃的远房表兄,他能坐上神策军指挥使的位置,晋王府是出了大力的。只是这位岳将军聪明,明面上从不与晋王往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探春愈发喜欢这种刺激的生活,跟贾琏出来,才知晓外间天地广阔。
“现在按兵不动。”贾琏转身下台,“把火药原样埋回去,派人十二时辰盯着。那六名俘虏,处理干净。”
探春咬了咬唇:“琏二哥,明日皇上若真上了鹰嘴崖......”
“皇上不会上崖。”贾琏脚步顿了顿,“我会让他旧疾复发。”
探春不说话了,琏二哥的语气,很明显能听出来对皇权的漠视。
辰时,围猎继续。
与前两日不同,今日皇帝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明黄骑射服,面色有些苍白,夏守忠说是昨夜受惊、风寒入体。
楚王也未露面,仍在帐中养伤。
于是猎场上只剩下晋王与吴王两股势力,如两头争夺地盘的猛虎,各自带着人马在密林中穿梭,猎杀的不只是野兽,更是对方的气焰。
贾琏依旧率龙禁尉在外围游弋,但今日他身边多了个人:燕王。
这位最小的皇子是愉嫔所出,在宫中素来低调。
他骑马跟在贾琏身侧,一身靛蓝劲装,眉目清秀,眼神沉稳。
“王爷。”燕王策马与贾琏并行,“昨夜之事,孤听说了。二哥他真的无碍吗?”
贾琏侧目看了燕王一眼。
此子每次见他,都恭敬有加,那位愉嫔虽不受宠,却不是简单人物。
“楚王殿下吉人天相。”贾琏淡淡道,“燕王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围猎?”
燕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大哥二哥斗得厉害,本王在营中待着也无趣,不如跟着王爷学些本事。”
“本王听说,王爷生擒北蛮大汗巴图时,曾单骑冲阵,直取中军。不知今日能否让本王开开眼界?”
贾琏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想看的,恐怕不是冲阵吧。”
燕王笑容不变,眼神有几分躲闪:“王爷慧眼。本王想看的,是这铁网山上,究竟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两人正说着,前方密林突然传来惊呼!
“保护吴王殿下!”
只见吴王那一队人马陷入混乱,林中冲出数十头野狼,眼睛赤红,獠牙滴涎,竟不畏刀箭,直扑人群!
吴王府护卫结阵抵挡,但狼群狡猾,专攻马腿,转眼已有数匹马受惊掀翻主人。
吴王在亲卫簇拥下且战且退,一箭射穿头狼咽喉,厉喝:“结圆阵!用火把!”
这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狼群后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贾琏瞳孔微缩,是玄机的信号。
他勒住马,对燕王道:“殿下在此稍候,臣去去就回。”
说罢策马冲向狼群,却并非去救吴王,而是直奔鹤唳传来的方向。
燕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更加闪烁,忽然对身后两名亲卫道:“你们跟上去,远远看着,不必插手。”
“是!”
密林深处,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坪。
玄机道人一袭月白道袍,负手立在石坪中央,面前跪着三个人。
皆着吴王府侍卫服色,但腰间却挂着北蛮王庭的狼头铜牌。
贾琏下马走来,扫了三人一眼:“这就是吴王勾结北蛮的铁证?”
“不止。”玄机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北蛮左贤王写给吴王的亲笔信,约定助他夺位后,割让北境云、朔、幽三州。”
贾琏接过信,扫了一眼,笔迹确是北蛮左贤王的。
去年生擒巴图时,他见过这位左贤王的文书。
但太真了,真得有些刻意。
“你伪造的?”他看向玄机。
玄机微微一笑:“王爷说笑了。贫道只是将吴王府与北蛮商人往来的普通密信,稍作润色。至于这三个人......”
他瞥了眼跪地颤抖的侍卫:“是北蛮潜伏在吴王府多年的细作,贫道不过是帮他们认祖归宗。”
贾琏懂了。
吴王确实与北蛮有私下贸易,江南丝绸茶叶换北蛮马匹皮毛,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就是皇帝也知道,朝廷一直无法将北蛮彻底剿灭的原因,也少不了朝中这些和北蛮有着千丝万缕利益纠葛的王公贵族作祟。
但上升到割让三州,那就是叛国。
玄机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轻轻一推,让它越过那条致命的红线。
“吴王那边呢?”贾琏问。
“狼群会缠住他一炷香时间,足够贫道搜查他的营帐。”玄机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方金印,刻着北蛮文字,“这个会出现在他枕下。”
贾琏看着那方金印,沉默片刻:“燕王的人在后面。”
“贫道知道。”玄机神色平静,“所以才要演得真些。”
话音刚落,石坪边缘树丛微动,两名燕王亲卫探头探脑。
玄机忽然拂袖,一道无形气劲扫过,那两人闷哼倒地。
贾琏皱眉:“不必伤他们性命。”
“只是昏睡。”玄机收袖,“王爷,该收网了。”
贾琏点头,将那封密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吴王被困的方向。
经过那三名细作时,他脚步未停,袖中短刺滑出,三道血线飙起,三人无声倒地。
鹤唳再起,悠长凄清。
吴王圆阵已岌岌可危。
狼群虽被射杀大半,但剩下的愈发疯狂,吴王府护卫死伤近半。吴王手臂被狼爪划破,鲜血染红月白锦袍,他咬牙搭箭,瞄准最后一头壮硕头狼。
箭未发,头狼突然呜咽倒地,眉心插着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