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汁倾覆铁网山时,行营却亮如白昼。
三千盏风灯沿主道次第点燃,从山脚御帐直铺至半山夜宴台,蜿蜒如一条匍匐山间的火龙。
夜宴台设在鹰嘴崖下开阔处,三面悬空,一面背倚峭壁,原是隆庆帝检阅三军之所。
今夜帐幔重锦,乐舞升平,却比刀枪林立的校场更让人脊背生寒。
贾琏到得早,他换了一身玄色织金蟠龙常服,玉带束腰,未佩剑,只袖中拢着一柄长不及尺的乌木短刺。
这是玄机道人以雷击木所制,刻有辟邪符箓,可破罡气。
探春依旧扮作文书跟在身后,穿着靛蓝棉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难掩紧张。
两人穿过层层卫戍,踏入夜宴主帐。
帐内已坐了大半,皇帝居北面金龙屏风前,左右设三席,晋、楚、吴三王各据一方。
东侧是文臣,以周廷玉、张景明为首的老臣们正襟危坐。
西侧是武将,神策军指挥使岳钟麟坐在首位,见贾琏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
贾琏的位置在武将席次席,紧邻岳钟麟。
他坦然入座,探春侍立身后。
刚落座,便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是晋王。
晋王今日换了绛紫蟒袍,金冠束发,正举杯与身旁武将谈笑,目光却有意无意扫向贾琏,眼底有压抑不住的戾气。
白天刺客之事,贾琏全权调查,等于暂时接管了这铁网山,这位皇长子显然恼了。
对面,吴王一袭月白长衫,正与礼部侍郎唐翰卿低声交谈,姿态闲雅,仿佛白日的刺杀从未发生。
楚王来得最晚。
软轿停在帐外,周勉搀扶他缓步而入。
楚王换了身素青常服,外罩银狐斗篷,面色比白日更苍白几分。
他先向皇帝行礼,又对两位兄弟点头致意,最后目光与贾琏一触即分。
“都坐吧。”皇帝今日未着甲胄,一身明黄常服,语气温和,“白日围猎出了些岔子,扰了兴致。今夜设宴,一则为诸卿压惊,二则......”
皇帝顿了顿:“铁网山乃我李氏福地,朕想借这山川灵气,听听真话。”
帐内瞬间安静。
周廷玉起身拱手:“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刺客来历。光天化日,皇家猎场,竟有贼子敢行刺陛下与楚王殿下,此非寻常江湖仇杀,必有主谋。”
“周阁老所言极是。”晋王接口,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儿臣白日追杀刺客时,发现他们撤退路线极其熟稔,显然对铁网山地形了如指掌!若非内应,绝无可能!”
内应二字一出,帐内温度骤降。
吴王轻笑一声:“大哥此言,莫非怀疑在场哪位大人,或是......哪位兄弟?”
晋王冷哼:“谁心里有鬼,谁清楚。”
“够了。”皇帝抬手,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武威王。”
“臣在。”贾琏起身。
“朕白日命你调查,可有进展?”
贾琏垂眸:“回陛下,擒获五名活口,审讯三人后暴毙,两人重伤昏迷,太医正在救治。”
“从刺客尸身上搜出兵器,确是制式军弩,但磨去了印记。另......”他抬眼瞄了一眼晋王,“在刺客藏匿处附近,发现这个。”
贾琏从袖中取出一物,夏守忠上前接过,呈给皇帝。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蟠龙纹,龙首处有一道细微裂痕,正是晋王今日佩戴之物!
帐内哗然!
晋王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武威王!你陷害本王?!”
贾琏看也没看晋王,只神色平静地对皇帝道:“臣只是呈证物。此玉佩在西北密林边缘发现,距刺客第一波箭矢发射处不足百步。至于为何在此,臣不敢妄断。”
“你!”晋王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个武威王!白日你掌了兵权,夜晚便栽赃陷害!父皇!”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儿臣冤枉!这玉佩儿臣今日一直佩戴,从未离身!定是有人盗取陷害!”
皇帝摩挲着那枚玉佩,目光深沉:“晋王,你今日可曾遗失玉佩?”
“绝无可能!”晋王咬牙,“儿臣入猎场前还检查过!”
“那便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大哥身上取走玉佩,再放到密林。”吴王慢悠悠道,“如此身手,恐怕非寻常人所能为啊。”
这话又将矛头引向贾琏,谁不知道武威王武功盖世?
楚王此时轻咳一声:“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蹊跷。大哥若要行刺,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证物?反倒像是有人故意嫁祸。”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周勉忙递上药丸,楚王服下,脸色才缓了些。
皇帝看着三个儿子,又看看贾琏,忽然笑了:“有趣。一枚玉佩,三方说辞。”他将玉佩扔回托盘,“此事容后再议。武威王,继续查,朕要铁证。”
“臣遵旨。”贾琏躬身,退回座位。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教坊司献上《秦王破阵乐》,鼓声如雷,舞姬执剑而舞,寒光映着灯火,竟有几分肃杀。
皇帝看得专注,晋王连饮数杯,吴王与文臣们吟诗作对,楚王则始终沉默,偶尔咳嗽。
贾琏端坐如钟,心中默念。
一、二、三......
当数到第七十三拍鼓点时,乐声骤变!
《破阵乐》转为《霓裳羽衣曲》,舞姬退下,换上十二名身着彩衣的胡姬。
这些女子金发碧眼,腰肢柔软如蛇,随着琵琶声旋转,彩绸飞扬,香风弥漫。
文臣们啧啧称奇,武将们瞪大眼睛。
皇帝也露出兴味之色:“这是…”
“回父皇。”吴王笑道,“这是儿臣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龟兹舞姬,特献与父皇赏玩。”
“你有心了。”皇帝颔首,看不出喜色。
舞至酣处,十二名胡姬忽然散开,从袖中抽出彩绸,凌空挥舞。
彩绸如虹,在灯火映照下绚丽夺目。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唯有贾琏瞳孔骤缩。
彩绸中有寒光!
“陛下小心!”他厉喝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几乎同时,十二名胡姬彩绸尽碎,露出袖中短刃,如鬼魅般扑向御座!
最近的舞姬距皇帝不过三丈,刀尖淬着幽蓝光泽,见血封喉的剧毒!
帐内大乱!
晋王怒吼:“护驾!”说完当先拔剑冲向舞姬。
吴王却脸色煞白,失声道:“怎么会这样......不......这不是我安排的!”
楚王坐在原地,似是吓呆了,只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电光石火间,贾琏已至皇帝身前。
他未拔兵刃,只袖袍一卷,三柄毒刃如撞铁壁,反弹回去刺入舞姬咽喉!
鲜血喷溅,三名胡姬倒地。
剩余九名舞姬攻势更疾,竟结成诡异阵型,三人缠住贾琏,六人分袭皇帝左右。
虎贲卫涌上,却被彩绸碎片迷了眼,一时竟冲不破。
一支毒镖穿过人缝,直取皇帝心口!
贾琏被三人缠住,抽身不得,眼看毒镖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