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寅时三刻。
铁网山尚在沉睡,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漫山遍野的枯草与未融尽的残雪间,晨雾如乳白色的绸带缠绕林间。
但行营已然苏醒。
数万顶军帐如铁灰色蘑菇般沿着山势铺开,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三个区域。
中央明黄御帐巍峨如小城,龙旗在微风中轻展。
东侧营盘旌旗猎猎,神策军猩红披风在篝火映照下如血潮暗涌。
西侧则是玄甲森森的龙禁尉,每顶帐前皆立有持戟卫兵,呼吸间白气成霜,肃杀如铁。
贾琏立于西侧瞭望台上,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负手望着这片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涌动着无数心思的营地。
他身后半步,扮作文书小吏的探春束着男子发髻,裹在宽大棉袍里,正低头快速记录着各营灯火数量。
这是贾琏教她的第一课:灯火可见军心。
“东营比昨日多燃七十三处篝火,”探春声音压得极低,“神策军在增哨。”
“西营少二十一处,”贾琏没回头,“我让高武撤了明哨,添了暗桩。”
探春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贾琏挺拔的背影。
自三日前抵达铁网山,琏二哥便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看似闲庭信步,却步步惊心。
她忍不住问:“琏二哥在等什么?”
“等该醒的人醒,该动的人动。”贾琏淡淡道,目光转向御帐方向。
仿佛回应他的话,御帐侧门掀开,数名太监鱼贯而出,紧接着是八名力士抬着一顶特制软轿。
轿上之人裹在厚厚貂裘中,面色苍白如纸,正是楚王。
推轿的是个青袍文士,周廷玉之孙周勉,眉眼间与其祖父七分相似,只是年轻几十岁。
软轿在御帐前停下,帐帘挑起,皇帝走了出来。
即使隔着数百步,贾琏也能看清皇帝眼中那复杂的神色。
这位五十余岁的帝王鬓角已见霜色,北境平定、东番收复的喜讯未能抹去他眉间深壑。
四个成年儿子的明争暗斗,比北蛮铁骑更耗心神。
“儿臣参见父皇。”楚王在轿上躬身,声音随风飘来,“儿臣不良于行,不能全礼,望父皇恕罪。”
皇帝上前两步,亲手为楚王拢了拢裘襟:“朕不是说了,你重伤方愈,不必晨昏定省。”
“父皇体恤,儿臣感激。但春蒐大典,儿臣身为皇子,纵使爬也要爬来。”楚王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病态潮红。
“况铁网山乃我李氏龙兴之地,先祖在此猎得白鹿而承大统,儿臣…儿臣想来沾沾祖宗的福气。”
这话说得巧妙。
既显孝心,又暗指自己才是正统所系。
铁网山是隆庆帝猎鹿得天命之处,楚王此刻提及,意在提醒众人:他是皇后养子,礼法上最接近嫡。
皇帝目光微动,还未开口,东侧营盘传来爽朗笑声:“二弟这话说得,倒显得我与三弟不孝了。”
晋王大步而来,一身枣红骑射服衬得他面如重枣,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
他走到御前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楚王时毫不掩饰讥诮:“二弟伤势刚愈,就该在京城好生将养。这铁网山风硬霜寒,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辜负父皇一片慈心?”
这话明面关心,实则暗示楚王是累赘,更暗指其带伤争宠。
软轿上,楚王手指在裘衣下微微蜷缩,面上却笑得温润:“大哥教训的是。只是臣弟想着,父皇年事渐高,儿臣不能随侍鞍前已是愧疚,若连远远看着父皇射猎英姿都不能,实在枉为人子。”
他转向皇帝,眼中竟有泪光:“父皇,儿臣就坐在坡上看着,绝不给围猎添乱,可好?”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贾琏在瞭望台上微微颔首,这些日子楚王没白躺,至少学会了如何用弱作武器。
皇帝果然动容,拍了拍楚王肩膀:“准了。周勉,好生照看楚王。”
“臣遵旨。”周勉躬身,抬眼时与晋王目光一触即分,各自眼底都有寒光。
这时吴王也到了。
他与晋王恰成对比,一身月白锦袍,腰佩玉带,面如冠玉,身后跟着的皆是文士打扮的幕僚。
丽妃娘家江南士族的影子清晰可见。
“儿臣参见父皇。”吴王行礼如行云流水,目光扫过两位兄长,笑得春风和煦,“大哥勇武,二哥仁孝,儿臣惭愧,只能备些新茶,待围猎后与父皇兄长品评。”
茶,江南,文雅。
吴王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不争勇,不卖惨,只展示自己背后有整个江南士林与财赋的支持。
皇帝看着三个儿子,眼中神色更深,他摆摆手:“都去准备吧,辰时围猎开始。”
三位皇子各怀心思退下。
皇帝独自站在帐前,望着渐亮的天色,久久不动。
大太监夏守忠小心上前:“陛下,晨风冷,回帐吧?”
皇帝却忽然问:“夏守忠,你说,武威王此刻在做什么?”
夏守忠一愣,抬眼望去,正看见西侧瞭望台上那个玄色身影。
他斟酌着词句:“武威王,想必在布置防务。”
“防务…”皇帝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防的是野兽,还是人心?”
这话夏守忠不敢接。
皇帝转身入帐前,最后看了一眼贾琏的方向,低语随风而散:“朕倒要看看,这张铁网,最终网住的是谁。”
辰时正,号角长鸣。
三千虎贲卫开道,皇帝金盔金甲,乘一匹青海骢率先冲入猎场。
晋王紧随左侧,弓如满月,一箭射落空中孤雁,赢得满场喝彩。
吴王在右,并不争先,只以连珠箭射中三只野兔,箭箭贯眼,显是刻意炫技。
楚王的软轿停在北面高坡,周勉推着,周围有五十名楚王府卫戍守。
这是皇帝特旨允许的私兵数量。
贾琏则率三百龙禁尉游弋在外围,看似护卫全场,实则始终将楚王坡地纳入控制范围。
“琏二哥,”探春骑马跟在贾琏身侧,压低声音,“晋王的人往西北密林去了三拨,每拨五到七人,携带的不是猎弓,是军弩。”
贾琏点头,目光却落在东南方向:“吴王府的幕僚,有两个混在文官队伍里往鹰嘴崖去了。”
“鹰嘴崖?”探春蹙眉,“那是明日御驾观猎之所。”
“所以要去提前布置。”贾琏勒住马,对身后亲卫道,“传令高武,龙禁尉第三队、第七队以驱赶鹿群为名,清扫鹰嘴崖周边三里。”
“遇到任何人,一律以惊驾罪拿下,不必审讯,直接押送行营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