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不过月余光景,一向准时的月信,却迟迟未至。
起初晴雯并未在意,只当是最近心事多,或是劳累所致。
又过了几日,依旧没有动静,她心里才有些打鼓。
悄悄算了算日子,心中隐约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却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去。
“怎么可能?就那么一次……而且,平夫人,凤奶奶、薛夫人、邢夫人跟了爷这么久,都还没有身孕呢,自己一个丫头,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晴雯慌得在院中来回踱步,恰巧金钏儿推门而入,见晴雯脸色不对,随即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晴雯心中慌乱,急匆匆出了门。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找府里常走动的太医,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大观园。
六神无主之际,在园中遇见了鸳鸯。
晴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鸳鸯!”
鸳鸯刚从潇湘馆出来,见是晴雯,莞尔一笑:“晴夫人?”
晴雯急的一跺脚:“都说了,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还开。”
鸳鸯笑着走近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只要你有了孕,那自然就是晴夫人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晴雯更慌了,她现在不就是有孕了!
鸳鸯如今虽主要在贾母身边伺候,但与她情分甚笃,最重要的是鸳鸯为人公正,口风也紧。
“你跟我来!”晴雯拉着鸳鸯走到园中一处亭台。
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这才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
鸳鸯听完,先是一惊,随即仔细打量晴雯的神色,见她确实不似作伪,且眉眼间隐约似有不同,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她拉着晴雯的手,低声笑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么副见了鬼的模样!”
晴雯皱眉道:“你不知原因?”
鸳鸯一愣,随即恍然,咯咯笑道:“你这性子,还在乎这些?”
“不过这可是大事!你万不能自己瞒着。若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若是虚惊一场,也好早早请大夫调理。”
“可我……我不敢说。”晴雯咬着唇。
“平夫人、薛夫人她们都还没有……我若去说,万一不是,岂不是让人笑话?若是真的……她们又会怎么想我?”
鸳鸯理解她的顾虑,毕竟凤姐儿想要儿子在府里可谓是人人皆知。
更别提薛宝钗和平儿了。
想了想,鸳鸯才道:“依我看,你该去找平儿。一则,你原是她的丫头,她对你素来宽厚;二则,平儿心地善良,处事公正,由她出面,最为妥当。”
“若是真的,她必会为你做主,禀明老太太和王爷;若是假的,她也会替你遮掩,请大夫悄悄看了便是。”
晴雯犹豫再三,觉得鸳鸯说得在理。
当夜,便鼓起勇气,寻了个平儿独自在房中的机会,进去后便关上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平儿面前。
平儿吓了一跳,忙要扶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晴雯不肯起,只是低着头将自己月信不至,心中忧虑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平儿听完,脸色也变了变。
她定定地看着晴雯,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且细看之下,气色似乎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柔润。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惊讶,有复杂,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怎么偏偏是晴雯?她们这些人……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平儿很快镇定下来,亲手将晴雯扶起,温声道:“好了,快别哭了。这是好事,若真有了王爷的骨肉,那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王府的福气。”
“你且安心,这事交给我。”
平儿当机立断,连夜悄悄派人去请了与王府相熟,且口风极严的一位退休御医,以府中女眷不适为由,将人从侧门接进府中,带到自己房中,为晴雯诊脉。
老御医须发皆白,手指搭在晴雯腕上,凝神细诊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确认,最终捻须微笑,对屏风后的平儿道。
“恭喜夫人,这位姑娘确是喜脉无疑。脉象滑利如珠,应有一月有余。只是姑娘年纪轻,初次有孕,需得好生静养,切勿劳累激动。”
屏风后,平儿听到喜脉无疑四个字,心中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五味杂陈。
她稳了稳心神,走出来对御医千恩万谢,又重重封了谢仪,叮嘱千万保密,才让人悄悄送了出去。
送走御医,平儿看着坐在床边,脸色又红又白,手足无措的晴雯,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终究化作了感慨与一丝释然。
她握住晴雯的手,轻叹道:“果然是真的。晴雯,这是你的造化,也是王爷的福气。你若能为王爷诞下一子,那你就是府里功臣!”
“夫人!”晴雯心中猛然跳了一下,这个想法她自然也想过。
只是此时猛然被平儿提了出来,宛如被人剥光了衣裳,全无秘密可言。
“好了,你好生歇着,我要赶紧和王爷还有老祖宗禀明。”
“那,凤奶奶那边?”晴雯连忙抓住平儿衣袖。
平儿轻笑一声:“现在知道担心了!放心吧,奶奶那边就算心里不忿,也不敢太过分的。这可是爷的血脉,奶奶知道轻重。”
平儿没再耽搁,当先便亲自去了贾母的上房,将此事悄声禀报了贾母。
贾母正因国丧和朝局烦心,乍闻此讯,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真切的笑容。
“好!好!”贾母连声道。
“琏儿子嗣单薄,如今总算有了喜讯!晴雯那孩子,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是个有福的。平儿,你办得好。明日一早,便正式禀告琏儿,再给晴雯挪个清净宽敞的院子,拨几个妥当人伺候着。”
“一切用度,都按夫人的份例来,不,还要再加厚些!务必让她安心养胎!”
“是,老太太。”平儿恭声应下。
“你们几个也要争点气,特别是你,跟在琏儿身边最久!”
贾母一句话,说的平儿尴尬不已,只能称是。
消息虽被刻意控制,但武威王府后宅就这么大,老太太亲自过问,拨院子、添人手、提升用度,这般动静,又如何瞒得住人?
次日,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王府后宅的每一个角落。
宝钗正在房中查看账本,闻听贴身丫鬟莺儿的低语,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汁滴在账册上,缓缓晕开。
她怔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只是笔下的字迹,似乎比平时用力了些。
王熙凤正在逗弄巧姐儿,听了小丫头的话,手上动作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又笑了起来,对巧姐儿道:“你又要多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了,高不高兴?”
只是那笑声,听在旁人耳中,总觉得有些瘆人。
反应最直接的,自然是各自身边的丫头们。
宝钗的莺儿、王熙凤身边的小红等人私下里碰头,眼神交流间都充满了不可思议与隐秘的探究。
“真真是想不到……晴雯那蹄子,平日看着是个爆炭,不声不响的,竟然……头一个有了!”
“可不是嘛!咱们夫人还没动静呢……”
“听说就……就那么一次……真是好命!”
“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还是有什么秘法?不然怎么偏她就……”
这股暗流,终究是涌动到了明面上。
先是宝钗身边的莺儿,借着送针线的由头,去了晴雯新搬的蕙风院,拐弯抹角地问晴雯平日饮食起居,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晴雯刚搬进来,还有些不自在,见莺儿来,虽知她目的不纯,但也不好直接撵人,只含糊道:“哪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寻常饭菜。”
莺儿笑道:“晴夫人如今可是金贵人了,饮食上可不能马虎。我们夫人特意让我来问问,可有什么想吃的,或是忌口的,厨房那边也好早做准备。”
晴雯蹙眉:“替我多谢薛夫人好意,我这里一切都好,不敢劳烦。”
莺儿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去了。
接着是凤姐儿身边的小红,说是来请教针线,只是说着说着,便悄声问:“你……你身子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奶奶听说后,很是关心,说女子有孕初期,最是要紧。”
晴雯被问得脸红,又不好发作,只硬邦邦道:“劳凤奶奶惦记,我很好。”
小红也只得走了。
最让晴雯哭笑不得的,是平儿。
平儿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照顾,亲自督促她的饮食起居,但私下里,却也拉着她的手,低声问:“好妹妹,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或是……王爷待你,有什么不同?”
晴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夫人!你怎么也问这个!我……我哪里知道!就那么……一次……我……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就有了!”
说着说着,晴雯眼圈都红了。
既是羞窘,也是委屈。
她自己也懵着呢,哪里知道什么法子?
平儿见她如此,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拍拍她的手安抚:“好了好了,不问你了。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天意。你好生养着便是,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但王府后宅这池水,却因晴雯这一脉突如其来的喜脉,被彻底搅动了。
羡慕、嫉妒、好奇、猜测、算计……种种情绪在看似平静的院落间悄然流淌。
子嗣,在这个时代,对于任何一个家族,尤其是对于贾琏这样位高权重、却尚无嫡子的王爷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
晴雯的身份,也因此变得微妙而重要起来。
贾琏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与玄机道人论道。
平儿亲自来报,他听完,也是好生好奇,怎么独独晴雯先有了。
“好生照看,一应所需,不必吝啬。告诉老太太,我晚些过去。黛玉那里,我自己去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