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剪除了南安王府,这位竟然亲手屠龙。
贾琏也没瞒着老道士,淡笑道:“道长过奖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命没有贵贱之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玄机起身一个稽首:“贫道受教了。”
翌日,二十七日的国丧期才刚开始,但京城上空的阴霾,早已不仅仅是白幡与哀乐所能笼罩。
霍均案限期已过,真凶依旧成谜。
楚王遇刺重伤,行刺者逍遥法外。
太上皇突然龙驭上宾,虽说是寿终正寝,可那时间点实在太过微妙。
这三件事如同三块巨石,接连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权力深潭,激起的不仅仅是滔天巨浪,更是无数浑浊难辨,裹挟着猜忌与野心的漩涡。
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勋贵府邸、茶楼酒肆、甚至市井巷陌间飞速传播、变异、发酵。
“听说了吗?楚王殿下那伤,可不是寻常刺客干的!那是宫里秘传的‘寒冰掌’,阴毒得很!能用这掌法的,嘿嘿……”
“宫里?难道是……哪位贵人?”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不过我倒是听说,晋王府上个月前,好像招揽过一个北边来的武林高手,练的就是极阴寒的功夫……”
“晋王?他可是长子,虽非嫡出,但母族不弱,素来有贤名,会做这种事?”
“贤名?那都是做给皇上看的!楚王是皇后养子,那些老臣都支持他,晋王能不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国丧混乱,除了最大对手,还能把水搅浑!”
“我看未必是晋王。吴王才最可疑!他母妃丽妃娘娘最得圣宠,他自己又年轻气盛,行事无忌。说不定是他派人行刺楚王,再故意留下点线索指向晋王,想来个一石二鸟!”
“也有道理……那燕王呢?年纪最小,可看着也最是机灵。听说前阵子燕王和吴王走得很近,保不齐是燕王撺掇吴王动手,自己躲在后面,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嘶——!要真是这样,这几位王爷……也太……”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晋王、吴王、燕王三位皇子都卷了进去,每一个听起来都似模似样,合乎逻辑,又都缺乏确凿证据。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彼此相见,眼神中都多了几分警惕与揣测。
几位皇子府邸门前,车马骤然冷清了许多,往日里依附的官员,此刻也大多选择闭门观望,不敢轻易踏足这险恶的浑水。
朝会暂停,但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却常常亮至深夜。
是夜,皇帝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道:“去,传武威王来见。”
夏守忠心头一凛,躬身应诺。
不多时,贾琏奉召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郡王朝服,只是未佩尚方剑,步履沉稳,神色平静,进入暖阁后,依礼参拜。
“臣贾琏,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落在贾琏身上,复杂难明。
贾琏谢恩落座,眼帘微垂,静待皇帝开口。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更显压抑。
“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日,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霍均案未破,楚王遇刺,太上皇又宾天。朝野不宁,人心浮动。你身为龙禁尉指挥使,协理京城治安,对此……你有何看法?”
皇帝没问具体哪件事,而是笼统地问看法,显然是想听听贾琏如何应对这纷乱局面,也暗含试探之意。
贾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了片刻,随即缓缓起身,撩袍跪倒在地。
皇帝微微一愣:“爱卿这是何意?”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重罚。”
“爱卿何罪之有?快快请起。”皇帝眉头蹙起。
“臣奉旨查办霍均遇刺一案,限期三日,如今期限已过,真凶未能缉拿归案,此乃臣失职之罪一。”贾琏语气沉凝,却不起身。
“楚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于京城遇刺重伤,臣身为龙禁尉指挥使,负责皇城及京畿部分宿卫,未能预察防范,致使殿下险遭不测,此乃臣失职之罪二。”
“接连大案,京城震动,流言四起,臣不能及时平息事态,安定人心,有负圣恩,此乃臣无能之罪三。”
“数罪并罚,臣无颜再居龙禁尉指挥使之位,恳请陛下革去臣一切职司,严加惩处,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贾琏这番话,掷地有声,看似请罪,实则以退为进。
他倒要看看,他撂挑子,皇帝会如何。
皇帝的脸色不变,心中却没想到贾琏如此不留余地。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会罢黜贾琏?怎么可能和贾琏撕破脸!
且不说贾琏立下的不世之功,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
单说他手握的龙禁尉,是京城最重要的武力之一,在如今局势不明、几位皇子互相猜忌、甚至可能图谋不轨的敏感时刻,这支力量必须牢牢掌控在绝对信任的人手中。
贾琏或许有种种嫌疑,但他至少目前还没有公然反叛的迹象。
若此时罢免他,龙禁尉指挥使的位置由谁接任?
谁能保证接任者不卷入皇子之争,或者不被其他势力拉拢?
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贾琏那神鬼莫测手段的忌惮,也让他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爱卿此言差矣!”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种种思绪,起身走到贾琏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霍均案凶手狡猾,非战之罪。楚王遇刺,事发突然,贼人处心积虑,岂能全然防范?至于流言,更是小人作祟,与卿何干?”
皇帝将贾琏按回座位,语重心长道:“爱卿,你是我大景的功臣!生擒巴图,使北境得安;收复东番,拓土海疆;平定吕宋,扬我国威!”
“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朕与你,名为君臣,实有知遇之情,袍泽之谊!除非你行那大逆不道、造反谋逆之事,否则,你何罪之有?”
造反谋逆四字,皇帝说得极重,目光紧紧锁住贾琏的脸,观察他每一丝细微反应。
贾琏神色不变,甚至眼底都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再次起身,躬身道:“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职责所在,未能尽责,臣心难安啊。”
皇帝见贾琏油盐不进,依旧坚持请辞的姿态,心中恼怒,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
他走回御案后,背对着贾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爱卿,朕知你忠心。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国丧期间,百事待举,更需要你这等股肱之臣鼎力相助,稳定朝局。”
“龙禁尉指挥使一职,非你莫属。此事,休要再提。”
顿了顿,皇帝的声音放软了些:“至于那些流言蜚语,说什么楚王遇刺之事,与你有关,朕,从未信过!你且放宽心,安心办差。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皇帝说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又轻若鸿毛。
贾琏垂首:“陛下隆恩,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仿佛有些疲惫:“你先退下吧。龙禁尉那边,还需加紧巡查,尤其要保护好几位王爷的府邸,莫要再出差错。”
“臣,领旨。”贾琏行礼,转身退出了东暖阁。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皇帝脸上的温和与信任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郁与疑虑。
他独自在御案后坐了很久,直到夏守忠小心翼翼地上前添茶,才沉声吩咐:“去,传张景明来见朕。”
夏守忠躬身应命,心中暗道:“武威王府尾大不掉,皇上夜不能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