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一夜之间,变得戒备森严。
皇后乘着凤辇,亲自前来探视。
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楚王虽非她亲生,却是她一手抚养长大,母子情分深厚,更是她在后宫乃至前朝最大的倚仗。
如今楚王重伤,太上皇又突然驾崩,局势顿时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一众平日里与楚王交好、或以楚王马首是瞻的朝臣,如礼部侍郎、都察院御史等,也纷纷前来探望,皆被挡在府外,只有皇后和女儿安阳公主得以入内。
寝殿内,药香浓郁。
楚王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皇后坐在床边,安阳公主站在她身前。
皇后拉着楚王的手,眼圈微红:“我儿受苦了……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你可有头绪?”
楚王虚弱地笑了笑,反握住皇后的手,低声道:“母后不必过于担忧,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至于凶手……”
“儿臣……确实不知。或许,是有人不想儿臣碍事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足以让皇后联想到许多。
不想他碍事?碍了谁的事?自然是那至尊之位!
皇后心中一凛,压低声音:“你是说……你那几个兄弟?”
楚王不置可否,只是道:“母后,如今父皇悲痛,朝局不稳,宫中……还需母后多加安抚,稳定人心。尤其是……贤德妃娘娘那里。”
皇后一愣:“贾元春?”
心中暗忖:“我儿为何此时特意提起贾元春?
楚王看着皇后,眼神带着一丝深意:“母后,贾家世代忠良,武威王更是国之栋梁。”
“贤德妃在宫中,一向安分守己,对母后也甚是恭敬。”
“如今多事之秋,母后若能对贤德妃多加照拂,示以恩德……于儿臣,于母后,或都大有裨益。”
楚王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皇后却瞬间明白了。
她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儿子突然遇刺,却让她善待贾元春,这里面的缘由不难猜测。
皇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我儿遇刺,竟与贾家有关?联想到近日种种,南安太妃之事,霍均之死,太上皇突然驾崩……贾琏的身影,似乎总在关键时刻若隐若现。”
她定定地看着楚王,见他眼神坦荡中带着恳求,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儿放心,母后知道该如何做。”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皇后才带着安阳公主起身急急离去,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更何况是这种时候。
出了楚王府,皇后又派了心腹之人去了卫家。
而楚王在皇后离开后不久,又以需要静养为由,单独召见了悄然从侧门入府的首辅周廷玉。
周廷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来支持楚王。
此刻,他坐在楚王床前的绣墩上,听完楚王删减了许多关键细节的“遇刺”叙述,抚着长须,久久不语。
“殿下。”良久,周廷玉才缓缓开口。
“此事……蹊跷甚多。刺客手段高明,时机精准,绝非寻常江湖恩怨。其目的,恐怕不止是伤殿下性命那么简单。”
楚王点头:“周相所言极是。本王亦作此想。只是,如今线索全无,父皇又正处悲痛之际,恐无心深究。”
“当务之急,是本王需安心养伤,静观其变。朝中……还需周相多多费心,稳住大局。”
周廷玉深深看了楚王一眼,他从楚王那闪烁的言辞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楚王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或不敢明言。
而能让楚王如此忌惮,甚至有意拉拢的……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老臣明白。”周廷玉没有追问。
“殿下安心养伤便是。朝中之事,老臣自会与同僚们谨慎处置。只是……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断。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
这话已是极重的提醒。楚王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正色道:“本王谨记周相教诲。”
两人又密谈了片刻,周廷玉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楚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巍峨的王府和森严的甲士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
周廷玉抬头望了望天际,心中沉沉一叹:“这大景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且说皇后回宫后,并未立刻召见元春。
她需要时间消化楚王的话,也需要观察宫中的风向。
直到两日后,太上皇丧仪稍歇,宫中气氛依旧肃穆哀戚,皇后才在自己所居的坤宁宫偏殿,以关心妃嫔,安抚六宫为由,召见了贤德妃贾元春。
元春心中惴惴。
她虽位列妃位,但因出身贾家,又因兄长贾琏如今位高权重,身处漩涡,在宫中行事一向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给家族带来祸患。
皇后突然召见,在这敏感时刻,由不得她不紧张。
行礼赐座后,皇后先是温言询问了元春近日起居,可曾因国丧劳累,宫中用度可还周全,语气之亲切,关怀之细致,让元春受宠若惊,心中疑窦更深。
“妹妹入宫多年,一向恪守宫规,温婉淑慎,本宫是知道的。”皇后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如今宫中接连变故,皇上悲痛,本宫亦是心力交瘁。这六宫之事,还需你多多帮衬。”
元春听得心境肉体,忙起身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愚钝,只知谨守本分,一切但凭娘娘教诲。”
皇后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似是无意中提起:“听说,武威王近日公务甚是繁忙?霍均那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陛下限期破案,想必王爷压力也不小吧?”
元春心头一跳,斟酌着答道:“臣妾身处深宫,外间之事所知不详。只知兄长他一向忠于王事,尽心竭力。具体案情,臣妾实不敢妄言。”
“嗯,武威王的忠心与能干,皇上和本宫都是知道的。”皇后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只是有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显赫,难免招人嫉恨。妹妹在宫中,与你兄长一内一外,更需互相扶持,谨慎言行。毕竟……这宫里宫外,盯着你们贾家的人,可不少。”
这话又让元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慌忙垂首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与贾家,蒙皇上、皇后天恩,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非分之想。”
“妹妹何故如此,快坐下说话,不必如此紧张。”皇后抬手虚扶,笑容不变。
“本宫只是随口一提。武威王是国之栋梁,妹妹也是后宫表率,本宫自然是希望你们都好。往后若在宫中有什么难处,或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妨来与本宫说说。本宫……或许能帮衬一二。”
这近乎直白的笼络与暗示,让元春更加摸不着头脑,却又不得不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声称谢。
她隐隐感觉到,皇后态度的转变,必然与近日发生的惊天变故有关,尤其是楚王遇刺和太上皇驾崩。
可具体内情如何,皇后为何突然对贾家示好,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在回了凤藻宫后,依旧心绪难平,仿佛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而此刻的武威王府,却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贾琏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后,便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配合国丧事宜,便是待在府中,或与黛玉、岫烟等人闲话,或独自静坐。
仿佛外面那因太上皇之死、楚王遇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狂风骤雨,都与他这个始作俑者毫无关系。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玄机道人却知这风起云涌背后,绝对是武威王在搅风搅雨。
“王爷的手段,贫道佩服的五体投地。”贾琏的内书房,玄机老道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