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本王只是来告诉殿下一声,霍均的案子,到此为止了。真凶,你们找不到,也不必再找。陛下那里,三日期满,自有交代。”
楚王骇然:“王爷!此乃父皇严旨,岂能……”
“陛下的旨意,是查出真凶。”贾琏打断他,目光幽深。
“本王说,到此为止。殿下只需记得,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何事,保持沉默,置身事外。那么,来日方长,本王或许,会记得殿下今夜这份清醒。”
“眼下,还要殿下受些委屈。”
楚王还没明白过这句话什么意思,只感觉胸前已经中了一掌。
“噗!”
整个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楚王口中一口鲜血喷出,人也贴在了墙壁之上。
打人如挂画,贾琏这掌不轻,起码得将养一个月。
楚王惊愕万分,捂着胸口,眼珠瞪大:“王爷!你这是......”
“殿下,这掌就当是本王的还礼,殿下心中明白。怎么运用,殿下想必也明白。”
楚王脸色本就白如金纸,此刻是大汗临头。
贾琏说完,也不等楚王回应,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如同融化在阴影里,瞬间消失不见。
书桌上的短剑,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楚王僵在原地,贾琏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到此为止?自有交代?回礼?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
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那黑暗深处,似乎蛰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
“来人!”
两名侍卫进来见了楚王,均是大惊失色。
“殿下!”
“殿下!”
楚王推开两人:“把这收拾一下。今夜之事如果传出去半句,小心你们二人的脑袋!”
“属下不敢!”
“属下不敢!”
两位侍卫扶着楚王,心中哆嗦的厉害。
看这情形,显然是有刺客,可两人却什么都没听到,楚王却没有责怪他们两人。
贾琏离开楚王府,并未返回武威王府。
他的身形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无声飞掠,速度快得只剩下淡淡的残影,直扑皇城大内。
大明宫,太上皇退位后颐养天年的居所,位于皇宫西侧,虽不及正殿巍峨,却更显幽深肃穆。
此时已过丑时,宫苑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太监和值守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更添寂寥。
贾琏如同夜行的鹰隼,轻易避开了外围的警戒,几个起落,便已落在太上皇寝殿的琉璃瓦上。
他伏身倾听片刻,确定下方只有两道绵长而略显衰弱的呼吸声,一道属于太上皇,另一道应是贴身伺候的老太监。
他如一片羽毛,飘然落在寝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殿门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他侧身而入,门又在身后悄然合拢,未发出一丝声响。
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巨大的龙床上,帷幔低垂,依稀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躺在其中。
床榻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太监靠着脚踏,正打着瞌睡,对贾琏的到来毫无所觉。
并非他懈怠,而是贾琏的进入,已超出了他感官所能捕捉的极限。
贾琏站在床前,并未掀开帷幔,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床帐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你来了。”
太上皇竟然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睡。
贾琏并不意外,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如今虽老迈却余威犹存的老人,其心志与敏锐,绝非等闲。
“臣,贾琏,参见太上皇。”贾琏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平静无波。
殿外的老太监已然昏睡。
“呵……免了吧。”太上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这些虚礼,还有何意义?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贾琏依言上前两步,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将床帐轻轻掀起一角。
长明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太上皇的脸上。
那曾经威严赫赫,令天下人俯首的面容,如今已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皮肤松弛,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能让人窥见一丝昔年帝王的影子。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贾琏,带着审视,带着了然,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很好。”太上皇看了他许久,忽然缓缓开口。
“气血如龙,神光内蕴,心意圆融……朕虽不通武道,却也见过不少所谓的高手。你……和他们不一样。”
贾琏微微躬身:“太上皇谬赞。”
“谬赞?”太上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年轻时,以为天子至高,手握乾坤,生杀予夺。老了,退了,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皇权也掌控不了的。比如生死,比如……你这样的力量。”
他喘了口气,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殿顶,看到了更渺远的地方。
“南安……是朕默许她动你。”太上皇坦然承认,倒让贾琏有些意外。
“朕知道,你心中有怨。你立下不世之功。是朕……对不住你贾家,对不住你。”
这番近乎剖白的话,从一个曾经的帝王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若是寻常臣子,或许会动容,会惶恐。
但此刻,贾琏心中一片漠然,只静静听着。
“你今夜能无声无息来到这里,朕便知道,朕的大限……到了。”太上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贾琏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也好。朕活了这么久,也累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太上皇闭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
“这大景的江山,终究是姓李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重新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贾琏站在床前,看着这位曾经主宰天下、如今行将就木的老人,心中无悲无喜。
他伸出手,指尖一缕无形无质的气劲,温润如春日暖阳,悄无声息地渡入太上皇体内。
这不是杀戮,也不是救治。
只是以他精纯无比的内劲,温和地梳理了太上皇早已油尽灯枯、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器,抚平了最后那点痛苦与挣扎。
如同为一段朽坏的枯木,注入最后一点安宁的气息,让它能以一种更平稳、更自然的方式,走向必然的终结。
天子就该有天子的死法。
太上皇的眉头,在昏迷中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安详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贾琏收回手,对着龙床,深深一揖:“陛下一路走好。”
这一揖,无关君臣,无关恩怨,只为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位曾经至尊的谢幕。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宁寿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