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从她沉静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同于黛玉的灵慧、宝钗的周全的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根植于山野清气的通透与宁定,一种知晓自身位置却不怨不艾的坦然。
而邢岫烟,也似乎感受到了贾琏这位威名赫赫的王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并非只有高高在上的杀伐果断和不可触及,也有此刻这般平和甚至温存的时刻。
夜渐深。
红烛即将泪尽,月光透过窗纱,流泻一地清辉。
“妹妹,时辰不早了,累了一天,早些歇着罢......”
邢岫烟羞涩地低下了头,轻声‘嗯’了一声。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跃动,将邢岫烟的身影拉得愈发纤长。
贾琏说着,伸手要去解她衣带。
邢岫烟却微微侧身,自己抬手去解。
这一抬手,中衣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带着少女清瘦的小臂。
她手指细长,解带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指节都屈伸得从容。
带子松开,外衫褪下,里面是月色寝衣。
衣摆下露出一截脚踝,骨骼分明,白得在暗处也显眼,连着隐入裙下的腿线。
虽看不见全貌,但那站姿已透出一种天然的长度。
不是刻意绷直的僵硬,而是如溪边白鹭,单足立着也自带三分修长仪态。
岫烟走去床边坐下,这个动作旁人做来是袅娜,她做来却有种别致的韵致。
先微微屈膝,然后身子才落下去,像一竿细竹被春雪压弯,弯得优雅而自然。
贾琏在她身旁坐下,握了她的手。
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抚。
邢岫烟始终微垂着头,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影。
当贾琏的手轻抚过她的发鬓时,她稍稍抬眼,这一抬眼,贾琏才发觉她的视线与自己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跳动的两簇小小火焰。
烛火照见她寝衣下隐约的轮廓。
两人躺下,岫烟轻轻翻身,腿微微曲起,寝衣的绸料便滑落堆积在膝弯,露出一段小腿,白得像初冬新雪。
贾琏的手落在上面,触感微凉而光滑。
“嘤......王爷。”邢岫烟轻呼一声,呼吸略微深了一些。
......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秋意已浓,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
邢岫烟早早起身,对镜梳妆。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点朱丹。
一夜之间,少女的青涩悄然褪去几分,眉梢眼角染上初为人妇的淡淡嫣红与柔媚,但那通身的清气与疏朗气质仍在,反而因这丝柔媚的浸润,显得愈发钟灵毓秀,有种难以言喻的风致。
尤其当她站起身,那高挑的身段,修长笔直的双腿在裙裾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更添了几分旁人难及的清傲与韵致。
“姑娘,你变样了?”
“还叫姑娘?叫夫人。”
跟在邢岫烟身旁的两个丫头一个叫墨弦,一个叫染霜。
染霜年纪大些,听墨弦口误,连忙笑着纠正她。
邢岫烟新瓜初开,身子虽然不适,心情却甚是愉悦。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昨夜她才体会到了身为女子的快乐。
“走吧,去给老太太请安。”邢岫烟起身也没多余的废话。
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在榻上喝燕窝粥,见邢岫烟进来,眼前便是一亮。
昨日见时,虽觉这丫头模样好,气质干净,但总隔着一层新妇的拘谨与山野的疏淡。
今日再见,却似明珠拂尘,美玉生晕,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温润莹然的光彩,行动举止间,那份从容气度,竟不似小户出身。
“给老祖宗请安。”邢岫烟声音清越,行礼姿势标准而优雅。
“好孩子,快起来。”
贾母笑着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也有了几分喜爱。
“好好,瞧着气色真好。琏儿可好?”
邢岫烟脸颊微红,垂眸道:“王爷很好,一早便去衙门了。”
贾母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体贴话,赏了一对赤金镯子,才让她去了。
接着是去邢夫人处。
邢夫人见到侄女这般光彩照人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无非是叮嘱她好生伺候王爷,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的功劳云云。
最后,邢岫烟来到了黛玉所居的潇湘馆。
黛玉也已起身,正在窗下看书,闻报邢岫烟来了,便放下书卷。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玉青色小袄,下面是浅碧撒花裙,乌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丽绝伦中已不见太多稚气。
见邢岫烟进来,她起身相迎,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也是微微一怔。
“给郡主请安。”邢岫烟敛衽行礼,态度恭谨。
“邢姐姐快请起。”黛玉忙扶住,引她坐下,并让紫鹃上了茶。
两个女子对坐,一个清灵如冰雪,一个毓秀如幽兰;一个尚带稚嫩,一个初绽风华。
邢岫烟比黛玉高出不少,但两人之间并无尴尬,反而因邢岫烟那份自然沉静的气度,让黛玉觉得舒适。
“姐姐昨夜可还安好?”黛玉轻声问,她年纪虽小,但该有的关切不会少。
“劳郡主动问,一切都好。”邢岫烟微笑答道,目光清澈地看着黛玉。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邢岫烟见黛玉案头放着一本诗集,便道:“郡主在看诗?”
黛玉点头:“闲来翻翻。听说姐姐也颇通文墨?”
“不过是胡乱认得几个字,怎敢在郡主面前称通文墨。”邢岫烟谦道。
“只是幼时在庙观旁,无人玩耍,便以读书习字打发光阴罢了。”
“姐姐过谦了。”黛玉来了兴致。
“我听说姐姐临的一手好卫夫人簪花小楷?”
邢岫烟有些意外,没想到黛玉连这个都知道,应是王爷提起过,心下微动,便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郡主若不嫌弃,改日得空,岫烟写几个字请郡主指点。”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黛玉笑道。
她与宝钗虽也相处融洽,但宝钗性子圆融周全,说话做事总隔着一层。
邢岫烟却不同,她的淡泊是真淡泊,这份坦然与书卷气,让黛玉觉得更易亲近些。
又说了一会儿话,邢岫烟见黛玉面露倦色,便适时告退。
她离开潇湘馆,沿着园中小径往回走。秋阳正好,路上偶遇平儿和宝钗结伴而行,似是刚给邢夫人请安回来。
见到邢岫烟,两人也是停下脚步,眼中俱是闪过惊艳之色。
“妹妹(姐姐)。”两人笑着招呼。
邢岫烟从容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宝钗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笑容温婉:“妹妹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配你。”
平儿也笑道:“可不是,远远瞧着,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邢岫烟浅笑应对,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
看着她远去的修长背影,宝钗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对平儿轻声道:“这位邢妹妹,倒是个不俗的。”
平儿心中一动,点头笑道:“宝姐姐难道就俗气了?王爷的眼光总是好的。”
宝钗轻笑一声:“贫嘴。”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心底却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王府里的女子,似乎越来越多了,也各有各的出色。
只是不知,这般出色,于她们,于王爷,于这王府,究竟是福是祸?
而此刻的邢岫烟,并未在意身后目光。
她走在秋日的阳光下,感受着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心中一片宁和。
昨日之前,她对未来尚有迷茫与忐忑。
经过昨夜那一诉衷肠、心意相通的短暂时刻,今晨拜见各位主母的安然过关,她忽然觉得,前路虽未必坦荡,但心中已有了一方安稳的天地。
孤云出岫,本无意于何方。
但既然风将其送入此间庭院,那便在此生根,安静生长,或许也能看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栖云院已在眼前,院名恰合她意。
她微微抬头,望向那湛蓝高远的秋空,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