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血案阴云与皇命高压,似乎并未能侵入武威王府高墙之内的每一寸角落。
至少,在东路一处精心布置过、名为栖云院的小小院落里,筹备多日的喜气依旧小心翼翼地氤氲着。
大红双喜字贴得端正,廊下悬着一对红绢灯笼,虽不及娶正妃那般煊赫张扬,却也透着股安谧的暖意。
邢岫烟一身崭新却并不逾制的妃色衣裙,安静地坐在妆台前。
她身量高挑,比同龄女子要高出小半个头,骨架匀停,肩线平直流畅。
此刻虽只是家常装扮,未施过多脂粉,但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在柔和烛光下,愈发显得眉目疏朗,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绯。
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对点翠银簪并一朵小小的绒花,素净得近乎冷清,却恰好衬出她眉宇间那股子自小浸润出的孤云出岫般的淡泊气质。
只是,这份淡泊之下,抿起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主人心底的些微波澜。
外间风雨欲来,王府上下气氛凝重,她并非不知。
这桩婚事,会不会……延期?
同样的问题,也摆在贾母、邢夫人以及邢岫烟的父母邢忠夫妇面前。
众人齐聚贾母上房,皆是眉头微锁。
“老太太。”邢夫人觑着贾母脸色,斟酌着开口。
“外头刚出了那样大的事,陛下又下了严旨,琏儿那边公务必然繁忙紧急……您看,岫烟丫头这事儿,是不是……缓一缓?也免得冲撞了,或是让人说咱们府里不懂事。”
邢忠夫妇坐在下首,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与黯然。
他们家境寻常,女儿能入王府为侧室,已是天大的造化,万万不敢因自家之事给王府,给王爷添了麻烦。
邢忠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说全凭老太太和王爷做主,终究没敢出声。
贾母半阖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楠木珠子,半晌没言语。
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霍均之死,南安太妃晕厥,皇帝震怒,这每一件都非同小可。
琏儿身处漩涡中心,此刻纳妾,确实容易落人口实。
可吉日早已定下,请柬虽未广发,但该知道的人家也都知道了,临时延期,对岫烟这丫头名声也不好,显得王府轻慢。
再者,琏儿的性子……
正犹疑间,外头丫鬟通传:“王爷来了。”
贾琏一身墨蓝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只眼底深处比平日多了些沉凝之色。
他先给贾母请了安,又与邢夫人、邢忠夫妇见了礼。
“琏儿。”贾母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外头的情形,你也知道。岫烟丫头这事,你看……是如期,还是改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琏脸上。
贾琏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神色平静:“如期。”
只两个字,却一言而定。
邢夫人忙道:“可是外头……”
“外头的事,自有外头的章程。”贾琏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纳娶是家事,早已定下,何必因外事纷扰而更易?王府行事,自有法度,无需看旁人眼色。只是,如今情势特殊,不宜过分喧闹,一切从简,只府内庆贺即可。”
贾母闻言,心中一定。
自上回南安太妃在府里大闹过后,虽然这半年来,两府之间关系有所缓和,但早就貌合神离了。
琏儿这般态度,既全了礼数,顾全了岫烟的脸面,也显出了王府的定力与底气。
她点点头:“既如此,便依琏儿的意思。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可废。”
邢忠夫妇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贾琏又道:“舅父舅母且宽心,岫烟入府,我自会善待。今日府中事忙,我就不多陪了,晚间再过来。”
“王爷说的哪里话。”邢忠干巴巴来了一句,他可不敢和邢夫人一样称贾琏琏儿。
贾琏说完,便起身离去,他确实还要去龙禁尉衙门,处理那桩烫手的血案。
消息传到栖云院,邢岫烟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又因那如期二字,漾开一圈更深的涟漪。
“王爷竟然没有因为外面的风雨而推迟?”
是夜,戌时三刻。
贾琏才从衙门回来,身上犹带着秋夜的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未去书房,径直来到了栖云院。
院内红烛高烧,比昨夜又多了几分暖意。
邢岫烟已换上了一身正红的嫁衣,这嫁衣并非正室那般繁复厚重,样式简洁,以暗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缎,光滑柔软。
贴着她高挑纤秾合度的身段,勾勒出流畅优美的线条。
她依旧梳着较为简单的发式,戴了一顶小巧的金丝累珠冠,垂下几缕流苏,映得她白皙的脖颈修长如玉。
听到脚步声,邢岫烟忙起身相迎,动作间,裙裾微漾,露出一双穿着大红绣鞋的脚,以及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她身量高,骨架却匀称,这身嫁衣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常见的娇柔,多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清雅与一丝潜藏的风致。
“王爷。”邢岫烟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如泉击石。
贾琏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必多礼。”
他身边女子,黛玉娇怯灵秀,宝钗端庄丰美,平儿温婉细致,各有千秋。
邢岫烟的美,却是另一种如山间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薄雾,照亮幽谷,清冷中带着生机,疏淡处暗藏韵致。
尤其这身量,在烛光下拉出的影子,格外修长。
两人在临窗的炕桌边坐下,丫鬟上了合卺酒便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秋夜的凉气被挡在窗外,室内暖意融融,混合着她身上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邢岫烟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指尖微凉。
她虽性情淡泊,到底也是闺中女儿,面对此情此景,又是心仪之人,难免心潮起伏。
“妹妹可是觉得仓促了?”贾琏先开口笑道,缓和邢岫烟的紧张和不安。
邢岫烟摇摇头,抬起眼,眸光清澈:“不曾。王爷事务繁忙,能如期……岫烟心中已是万分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外头的事,我虽在院内,也听了一二。王爷……一切可还顺遂?其实岫烟可以等......”
贾琏主动打断邢岫烟,提起了酒杯:“无妨。今日是你我之期,不谈外事。这杯酒,我敬你。”
邢岫烟连忙也举起杯,两人手臂相交,饮下合卺酒。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也冲散了些许尴尬与紧张。
放下酒杯,贾琏看着面前这位丽人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在蟠香寺旁住着,常做些什么?”
邢岫烟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疏淡,人显得生动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跟着父母做些活计,闲暇时,便去寺里听妙玉师父讲讲经,或是自己躲在屋里看看书,临摹些字帖。”
“偶尔也去后山走走,看看云,听听松涛。”
说着说着,她声音柔和下来:“庙观清静,日子过得慢,却也自在。”
“妙玉?”贾琏忽然有此一问,也是纯粹好奇这个和黛玉祖上都是姑苏的玉女。
邢岫烟点点头:“嗯,妙玉师父才华馥郁,品性高洁,只是……过于孤峭了些。”
“我曾问她,为何甘守青灯古佛。她说,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我那时不懂,如今想来,大约是人各有志,各有其道。”
“各有其道……”贾琏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那你呢?你的道是什么?”
邢岫烟被他问得心头一跳。
她的道?从前或许是随遇而安,守着那份清净。
可如今……她抬眼,撞进贾琏深邃的眼眸中,沉默片刻才道:“从前在山野,只求心安。”
“如今……既入王府,得遇王爷,岫烟虽才疏学浅,不敢妄言‘道’,只愿能如古之贤媛,安守本分,不添烦扰。若王爷不弃,偶尔能听王爷一言半语,解些困惑,于愿足矣。”
贾琏缓缓点头而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炕桌上的手。
她的手并不十分柔软,指节清晰,带着常年习字操持的薄茧,微凉。
“岫烟,你很好。”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更多赞美,只这三个字,却让邢岫烟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酸热直冲眼眶。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世、容貌、才情,在王府、在贾琏身边,或许都算不上顶尖。
她不敢有太多奢望。
可此刻,贾琏的一句“你很好”,仿佛照亮了她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忐忑。
反手,邢岫烟轻轻回握住贾琏的手掌。
指尖的温度传递,无声胜有声。
烛光摇曳,映着一双人影。
有些话,无需多说,心意已在眼神交会、指尖相触间悄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