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之人玄机,恭贺老封君寿诞。愿老封君松柏长青,心境澄明。”
玄机的贺词朴实无华,远不及张道士的偈语华丽,但那平和舒缓的语调,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贾母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舒畅,方才被喧嚣贺喜搅得有些浮躁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忙笑道:“仙长多礼了,快请入座。”
玄机道人却并未立刻入座,而是抬眼看向贾母,目光清澈温和,徐徐道:“太夫人眉宇开阔,山根丰隆,本是福泽深厚之相。只是……”
贾母心中好奇,忙问:“只是如何?仙长但说无妨。”
“只是眉心偶有郁结之气,似是思虑稍重,于寿元无碍,却扰清净欢喜。”
“太夫人如今儿孙显赫,福寿双全,正该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世间万事,犹如过眼云烟,心中牵挂越少,眉宇便越舒展,寿元自然绵长,欢喜亦由心而生。此非外求,实乃内养。”
这番话,句句朴实,却句句说到了贾母心坎里。
她一生在富贵场中打滚,听惯了奉承吉祥话,此刻听到这般洞悉人心却又平和恳切的言语,竟觉比方才张道士那玄之又玄的偈语更令人受用,不由得眉开眼笑,连声道。
“仙长真是神仙中人!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窝里!快,给仙长看座,要上座!”
黛玉在席间静静看着,眸光微动。
她心思玲珑,自然听出玄机道人与张道士的不同。
一个在“道”,一个在“术”;一个直指人心本真,一个流于表面文章。
她不由得又悄悄望了一眼主位上的贾琏,只见他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仿佛对眼前一切早有预料,又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宝钗则微笑着与身旁一位郡王夫人低声说话,似乎并未过多关注这场道人之争,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偶尔掠向玄机道人的目光,显露出她也在细细品评。
张道士见玄机三言两语就引得贾母如此赞赏,甚至称其为“仙长”,把自己晾在一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自诩身份,平日连王公都对他礼敬有加,何时受过这等冷落?
更何况是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压了一头。
他向前一步,拂尘一摆,声音提高了几分:“玄机道友!你既自称修道之人,当知我道门自有规矩伦序。”
“贫道蒙先皇、当今圣上恩典,掌管道录司,总理天下道教事务。”
“今日太夫人寿辰,乃是喜庆大礼,你言语之间,暗含机锋,扰动太夫人心神,已是失礼。”
“又在此妄谈相术,蛊惑人心,岂是修道者所为?莫非你眼中,竟无道录司,无朝廷法度?”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道录司掌印,可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代表的是朝廷对天下道教的管辖权。
张道士此言,是要以官身压人,以朝廷法度来迫使玄机低头。
厅中顿时安静了不少,一些宾客面露异色,看向玄机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担忧。
南安太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
没想到这玄机竟然出现在贾府,南安太妃心中虽然震惊,但却无知者无畏。
贾母也有些为难,看看张道士,又看看玄机。
张道士毕竟身份特殊,与贾府渊源也深,不好当面驳他面子。
玄机道人却神色不变,甚至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道兄所言规矩伦序,自是正理。然则大道无言,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贫道眼中,只有丹道流转,阴阳升降。太夫人寿辰,贫道贺的是长者之寿,劝的是养心之法,何来蛊惑?”
“至于道录司、朝廷法度……”他轻轻摇头。
“道兄,你着相了。心若滞于名位权柄,则离道远矣。贫道此来,只为向王爷请教丹道疑难,偶逢盛会,随喜一言而已。道兄若觉不妥,贫道不言便是。”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看张道士,也不再看满堂宾客,而是转向贾琏,再次微微稽首,然后便打算退至一旁。
那姿态,分明是全然未将张道士的质问乃至所谓的“道录司”放在眼里。
这份淡漠,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张道士难堪。
他感觉自己蓄力一击,仿佛打在了空处,对方根本不接招,甚至还反过来轻飘飘一句“你着相了”,将自己置于汲汲营营的庸俗地位。
张道士一张老脸顿时涨红,尤其是听到玄机那句“只为向王爷请教丹道”,更是刺心。
这岂不是当众说他张道士不如贾琏,所以玄机只认贾琏?
“你……你狂妄!”张道士须发微张,指着玄机。
“王爷身份尊贵,乃朝廷柱石,岂是你这山野之人可以随意攀附请教?贫道掌道录司,便有督察天下道士之责!你今日言行无状,扰乱寿宴,贫道少不得要……”
“够了。”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张道士,瞬间压下了他的怒喝,也让整个大观楼陷入一片寂静。
贾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张道士。
张道士莫名感到心头一寒,仿佛被什么极危险的东西锁定了。
“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贾琏缓缓开口。
“宾客满堂,共贺寿禧。张真人,你是来贺寿的,还是来王府摆你道录司掌印的官威,审问本王的客人?”
张道士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王爷明鉴,贫道岂敢在王府放肆?只是职责所在,见此人不守道门规矩,妄言惑众,不得不……”
“规矩?”贾琏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什么规矩?是你张真人定的规矩,还是朝廷定的规矩?玄机道长是本王请入府中的客人,他守不守规矩,该不该留在王府,是本王说了算,还是你道录司说了算?”
“王爷!”张道士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何时受过这等当面驳斥,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年轻的王爷。
“贫道蒙先皇、当今圣上信重,掌管道录司,总理道教,便有整肃道风之责!便是先帝与当今,对贫道也礼敬有加!王爷纵然位高权重,也需……也需尊重朝廷法度!”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道士这话,已经隐隐有拿皇室压人的意思了。
南安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倒要看看,这贾琏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