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此女,一旦下了决心,便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贾琏也没有让她立即就去刺杀南安太妃。
翌日,玄机道人上门,这次来却不是刺杀的,而是要拜师。
探春看的目瞪口呆,她早已从琏二哥口中得知,这道人虽然看着年轻,但年纪恐怕不下七旬。
如今竟然要拜琏二哥为师。
贾琏却不以为意,对于玄机这样的人而言,丹劲的诱惑有多大,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
这也是贾琏那日有意放他走的原因。
八月流火,武威王府又迎来了贾母寿诞,闷热的京城也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甘霖。
八方贺客盈门,车水马龙从宁荣街排到了东街口。
皇帝下旨赏赐,亲书“萱荣寿永”的御匾,更让这场寿宴的气象远超以往,直逼国宴规格。
大观园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昔日为省亲所建的亭台楼阁,如今大半划入王府内苑,只留几处景致相通。
今日寿宴,正设在园子正中的大观楼,此处轩敞开阔,足以容纳众多显贵。
贾母高坐主位,一身赭色织金五福捧寿纹的诰命服,头戴赤金点翠八宝冠,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她身侧,左边是身形挺拔、只着一身暗紫常服却威仪自生的贾琏,右边则依次坐着几位王妃、国公夫人、侯夫人等老封君。
往下,贾政、宝玉、贾芸等男丁在外厅招呼男宾。
王夫人、凤姐儿、尤氏、李纨等领着内眷,招呼着各家诰命、夫人、小姐。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云纹缕金的郡主常服,衬得她那张冰雪雕琢般的小脸愈发清绝出尘。
她安静地坐在贾母下首不远的女眷席中,身旁伴着同样盛装的平儿和宝钗。
宝钗今日穿着妃色绣折枝牡丹的侧妃礼服,端庄华贵,眉目沉静,恰到好处地周旋于几位年长夫人之间,言语妥帖,令人如沐春风。
平儿则是一身湖蓝,更显温婉,不时低声与黛玉说上一两句,或是为她布些易克化的点心。
黛玉年纪虽小,礼仪气度却丝毫不堕。
她并不多言,只静静听着,偶尔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贾琏,或是目光流转间,与宝钗、平儿眼神相接,彼此间自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老封君今日真是大喜!”南安太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矜贵笑意响起,她今日也是盛装而来,珠翠环绕,只是眼角的细纹在厚厚的脂粉下仍显出些许疲态。
目光扫过贾琏时,更是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堆满笑容,“圣上恩典,福寿双全,满京城谁不羡慕?”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都是托圣上的洪福,也是借了琏儿一点光。”
正说话间,外间通传:“清虚观张真人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头戴紫金道冠,身着玄色织金八卦道袍,手持玉柄拂尘的老道士,在一众道士簇拥下,飘然而入。
此人年约六旬,面如满月,三缕长髯飘洒胸前,步履沉稳,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正是先皇御口亲呼大幻仙人、现掌道录司印、当今圣上亲封终了真人的张道士。
他一来,不少王公贵戚都纷纷起身,拱手致意,口称老神仙。
张道士面带矜持笑意,一路稽首还礼,径直走到贾母座前,打了个稽首:“老道恭贺老封君千秋,福寿绵长,仙缘永驻。”
贾母连忙笑道:“你也来见外,快请坐。”
张道士直起身,目光似不经意地在贾琏脸上掠过,随即落在贾母身上,笑道:“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老太太寿辰,老道理当来贺。”
“况且,贫道近日静中偶得一偈,正与老太太府上贵气相应,特来献上,以为贺礼。”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泥金笺,当众展开,朗声念道:“丹霞映紫府,玉树绕琼枝。积善之家庆,长生有根基。”
四句偈语,无非是福寿吉祥的老生常谈,但因他身份特殊,念得又字正腔圆,颇有些玄妙味道,顿时引来一片赞叹附和。
“好!老神仙出口成章,果然道法高深!”
“此偈暗合天道,王府必福泽绵长!”
众宾客纷纷出言附和。
张道士面上得色更浓,捻须微笑,目光扫视全场,颇有几分睥睨之意。
他这神仙之名,在京城王公贵胄间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今日来贺寿,既是给贾母面子,也未尝没有在武威王面前显圣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自厅外响起。
“道兄这偈,虽合时宜,却未免着相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一位道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大观楼外临水的曲廊边。
此人形貌与张道士大不相同。
他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道袍,洗得微微发白,却纤尘不染。
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道髻,插一根青玉簪。
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肤色却莹润如玉,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净,看人时仿佛能洞彻肺腑,却又毫无侵略性,只余一片高山流水般的淡然。
他身后并未跟着任何弟子仆从,只孤身一人,站在那里,便仿佛将廊外的水光天色都衬得空灵了几分。
正是那主动拜师贾琏、钻研丹道的昆仑玄机道人。
贾母乍见此人,心头便是微微一震。
她一生富贵,见过多少高僧名道,似张老道这般的假神仙,她也见得多了,多半是宝相庄严、排场煊赫。
可眼前这道人,明明衣着朴素,形容清减,偏生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那是一种真正超然物外,不滞于形的清气,让人一见便觉心静神安,绝非张道士那种刻意营造的仙气可比。
贾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喃喃道:“这位道长是……”
张道士被人当众质疑着相,脸色顿时沉了三分。
他不认得玄机,更不知此人来历。
只不过,他是道录司掌印,岂容一个野道士在这种达官贵人云集的场合放肆?
当下冷哼一声:“道友,贫道这偈,乃是贺老太太寿辰,赞王府积善福庆,如何便是着相?道友此言,未免唐突。”
玄机道人步履从容地走入厅中,先是对主位上的贾琏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贾母,执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动作舒缓自然,如行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