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礼仪繁琐,元春先至正殿,升座受礼,再更衣歇息,然后方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
贾母等俱跪止不迭。
元春满眼垂泪,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
半日,元春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
“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众人忙又劝解。
凤姐儿机灵,早已吩咐摆上戏酒。
于是请元春点戏。
元春点了《豪宴》《乞巧》《仙缘》《离魂》四出。
戏罢,又赏了东西。
随后,元春命人引宝玉及众姐妹上前。
见宝玉已长成,形容俊美,谈吐有致,心中甚喜。
又见迎春温柔沉默,探春顾盼神飞,惜春年幼清冷,黛玉风流袅娜,宝钗端庄娴雅,宝琴娇憨可爱,湘云英豪阔大,岫烟端雅稳重,李纨如槁木死灰,凤姐儿彩绣辉煌,平儿温柔和顺。
一众姐妹,如花团锦簇,各有千秋。
看着眼前这鲜活明媚、笑语嫣然的姐妹们,再对比自己深宫之中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日子,元春心中酸楚更甚,强笑道:“姐妹们如今都大了,真好。”
“我瞧着这园子景致极好,姐妹们能在此居住,吟诗作画,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又特意多看了探春几眼,觉得这三妹妹眉宇间英气勃勃,眼神清亮坚定,与往日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感?
元春不及细想,便被贾母等人簇拥着,前往园中游赏。
一路行来,但见园内火树银花,灯光璀璨,丝竹盈耳,说不尽的繁华热闹。
元春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微笑,与众人应酬。
好容易捱到宴席过半,元春借口更衣,由贴身宫女陪着,到了早已预备好的、位于省亲别墅三楼的临时寝殿休息。
她挥退宫女,只留了最心腹的抱琴,又让人悄悄去请贾母、王夫人,并……武威王贾琏。
不多时,贾母、王夫人、贾琏先后到来。
元春示意抱琴守在门外,亲自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四人,元春脸上维持了一晚的端庄笑容瞬间崩塌,泪如雨下,对着贾母和王夫人便跪了下去:“老祖宗!母亲!救救女儿吧!”
贾母和王夫人大惊失色,连忙搀扶:“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如今你是皇妃,何等尊贵,有何难处,慢慢说!”
元春不肯起,只是流泪:“尊贵?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女儿在宫中,看似深得圣眷,实则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王夫人、贾母大惊失色,只有贾琏不动如山,面色如常。
元春悄悄打量了一眼贾琏,心中更是坚定,随即抽泣着将心中苦水倾倒而出。
“陛下年事渐高,早已对美色没了兴趣。女儿能封妃,多半是看在琏二哥立下大功、贾家势起的份上,给的一份体面。”
“可这份体面能维持多久?最小的燕王都已十八岁,几位皇子渐长,夺嫡之势已显端倪。”
“女儿无子,将来……将来陛下万岁后,女儿该如何自处?怕是连个安身立命的太妃之位都难求!”
贾母默然垂泪,王夫人听得心如刀割,搂着元春,也是老泪纵横。
元春又看向一直沉默伫立、神色平静的贾琏,眼中充满了恳求与依赖。
“琏二哥!如今妹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此次省亲,皇后娘娘特意召见,明里暗里重托于我,希望琏二哥你能支持二皇子楚王。”
“楚王虽非皇后亲生,但自小养在皇后身边,情同母子,且与安阳公主兄妹情深。皇后承诺,若楚王得立,将来必定厚待贾家,保我富贵平安。”
元春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可端妃也对我百般拉拢,许以重利。我……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谁也不敢得罪,谁也不敢亲近!”
“宫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可能招来灾祸!母亲,祖母,琏二哥,我在宫里,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啊!”
元春目光落在贾琏脸上,泪眼朦胧:“今日省亲,看见姐妹们在这园中,欢声笑语,自由自在,妹妹……妹妹真是羡慕得心都碎了!”
“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啊!而不是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勾心斗角,战战兢兢!”
“琏二哥,你如今是护国武威王,手握大权,深得陛下信重,求你……求你给妹妹指条明路吧!”
说罢,竟对着贾琏,也欲跪下。
王夫人和贾母二人脸色惨白。
贾琏眉头微蹙,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元春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娘娘不必如此。你我兄妹,何须行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