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的名额风波之后数日,王府内苑的女孩子们沉浸在对未来园居生活的美好憧憬中,纷纷打点行装,挑选摆设,只待来年春暖,便要正式迁入园中。
园子里的匾额也陆续制作起来,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王爷题的名字又雅致又贴切,可见不仅是武功能耐,文采也是不凡。
宝玉相当苦闷,院子里绝大多数的名字都他题的,可却没人提起他。
“宝玉,别多想了,老爷和老太太那日不是都夸赞你了吗?”袭人没提贾琏,作为宝玉的枕边人,她自然知道宝玉的心魔是谁。
宝玉躺在榻上,兴趣怏怏,耸拉着脑袋:“袭人,你说以前怎么就没见琏二哥文采出众,武艺超群呢?”
这个问题把袭人问住了,其实不止是她,王府之内,所有人恐怕回答不上来。
——
贾琏这几日却并未过多关注内宅这些琐事。
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虽有高武,顾青崖等人帮衬,许多关节仍需他亲自过问。
此外,北疆杨国忠、刘芳追击北蛮残部的战报也不时传来,虽多是捷报,但北疆广袤,残敌散入草原深处,想要彻底肃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将此事全权交予杨、刘二人,未必没有让他们长期在外、消耗实力、同时避免他们过多参与中枢事务的用意。
这日午后,贾琏刚在书房与顾青崖议完几件关于抚恤银子发放和城内流民安置的棘手事,正想稍作歇息,却听门外亲兵禀报:“王爷,三姑娘求见。”
自从皇帝封了他一个武威王,他这王府也有了五百亲兵,这些人多是由顾青崖替他遴选。
三分之一都是像高武这样的孤儿,剩下一半全是贫家子弟,还有一部分则是贾家子弟。
“探丫头?”贾琏略感意外,这丫头素来有主见,但主动到外书房来寻他,倒是少见。
“请她进来。”
片刻,帘栊轻响,探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棉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羽缎斗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两支简单的珠花,脸上虽带着少女的稚嫩,眼神却明亮坚定,隐隐有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英气。
“给琏二哥请安。”探春福身行礼,姿态落落大方。
“三妹妹不必多礼,坐。”贾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让亲兵上茶。
“可是园子里有什么事?”
探春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摇头:“园中一切都好,劳二哥挂心。妹妹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贾琏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别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就说。”
探春微微一笑,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贾琏,语气很是郑重:“琏二哥,我想……想跟你学武!”
“什么?学武?”贾琏眉梢微挑,着实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探春,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一时兴起玩笑。
“三妹妹怎会突然有此念头?女儿家习武,虽非没有先例,但终究辛苦,且于闺誉……”
探春急忙打断他:“琏二哥,我知道,我并非一时冲动。这些日子,我亲眼目睹兄长如何力挽狂澜,于万军之中生擒敌酋,救京城于水火。”
“妹妹虽为女子,却也知这世道艰险,若无一点自保之力,终究如浮萍飘零,命运全系于他人之手。”
探春眼中闪过一抹锐色:“况且,妹妹读史书,知古有妇好,冼夫人、平阳昭公主,皆是以女子之身,建不世之功。”
“妹妹不敢望其项背,却也愿效仿先贤,强健体魄,明心见性,不做那只能困守深闺,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
探春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贾琏静静听着,心中亦有些震动。
他早知道这丫头不同于迎春的懦弱、惜春的孤僻,是个有主意、有抱负的女孩,却没想到她竟然突发奇想,想和他学武。
莫非是受了贾兰那小子的影响。
“三妹妹志向可嘉。”贾琏缓缓道。
“只是,习武一道,非比寻常。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枯燥艰辛,且须心志坚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你……可能吃得这苦?”
“能!”探春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妹妹既开了口,便已做好准备。再苦再累,也绝不退缩!”
贾琏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沉吟片刻。
他收徒传艺,并非儿戏。
高武是他的心腹臂助,且体格天生就是练武的胚子。
贾兰虽寡言少语,但性情坚毅,读书习字更是用功,所以贾琏传了他八卦掌,教他奇门八卦。
贾菌胆色过人,且沉稳有韧劲,但文化程度和贾兰没法比,所以贾琏传了他相对简单易学的形意拳。
至于探春这丫头,毕竟是女子,且身份特殊。
但探春这份心性和志气,又让他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如今树大招风,皇帝猜忌,朝臣环伺,多一个能信任、且有能力的自己人,总是好的。
探春若真能练出些名堂,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助力,甚至……是一条意想不到的退路或棋子。
“也罢。”贾琏终于开口。
“既然三妹妹有此决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不过,学我武功,须先明我心意。我今日不传你招式,只问你一句话。”
“二哥请问。”探春神情一肃。
“若有一日,强敌环伺,退无可退,降则屈膝受辱,战则九死一生。你当如何抉择?”贾琏目光如电,紧盯着探春。
探春一怔,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史书上那些城破后惨遭蹂躏的女子,那些屈膝投降却仍不得善终的败将,还有……眼前这位二哥,在万军之中逆流而上、直取中宫的身影。
过了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一字一句答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贾琏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哈哈哈......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凭这八个字,为兄答应你了。”
探春大喜过望:“兄长没有骗小妹吧?”
贾琏笑道:“为兄骗你这小丫头,对我有什么好处。叔叔那里,自有为兄去说。”
贾琏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又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连同那张素笺,一起递给探春。
“这纸上,是我为你拟的筑基吐纳口诀,每日寅时起修身,按此修行,不得间断。”
“这小册子上,记载的是一套峨眉追风短打的入门招式与身法要诀。”
“此套功夫,专为女子身形力道所创,不以蛮力见长,而重灵巧、迅捷、贴身短打,于方寸之间爆发杀伤,最擅险中求胜,以弱搏强。正合宁为玉碎之心意。”
“为兄希望你能将这门功夫发扬光大!振我汉家女儿风骨!”
探春双手接过,如获至宝,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多谢兄长传艺之恩!小妹定当日夜勤修,绝不懈怠!”
“先别急着谢。”贾琏神色转为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