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开阔的临水高地,上有敞轩三间,飞檐斗拱,视野极佳,可将大半园景收入眼底。
贾母走得有些乏了,便道:“咱们就在这儿歇歇脚,喝口茶,瞧瞧景致。”
早有伶俐的丫鬟婆子们上前,在轩内摆下锦褥、靠背、引枕,又设下小巧茶案,奉上香茗点心。
众人簇拥贾母坐下。
贾母喝着茶,望着轩外波光潋滟的水面和对岸层林尽染的秋色,感叹道:“这园子景致这样好,空着倒是可惜了。”
贾琏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不如,让妹妹们搬进来住?每日对着这好景致,吟诗作画,也是一件美事?”
此言一出,众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史湘云第一个拍手笑道:“琏二哥这个主意好!我早就眼馋了!只是这园子原是省亲用的,我们住进来,合不合规矩?”
贾琏又道:“什么规矩不规矩?这园子既然建在自己家,自是由为兄做主,娘娘知道了也只有欢喜的。”
“妹妹们住进来,也为这偌大的园子平添积分生气。”
平儿抿嘴一笑,轻声道:“王爷,只是这园子太大,姑娘们住进来,怕是也空旷。”
“那就多叫些人!”贾母兴致勃勃,目光扫过众人。
“玉儿的那个......潇湘馆是定了的。娘娘的三层省亲主楼自然不能动。其余院子,你们瞧着喜欢的,自个儿挑!起了名字,挂上匾额,往后就是你们的住处了!”
众女听了,更是欢喜。
探春英气勃勃的脸上露出向往之色,史湘云直接跳起来:“太好了!我要挑个临水的,天天看荷花……哦,现在没荷花,看残荷听雨声也好!”
宝钗端庄,眼中亦流露出意动。
宝琴拍手娇笑。
迎春温柔微笑,惜春眼中也有亮光。
李纨拉着儿子贾兰,含笑看着。
尤二姐、尤三姐低着头,不敢插话,心中却也知道,这等好事,怕是轮不到她们。
宝玉早已听得心痒难耐,此时见众姐妹都要入园居住。
想起日后可以日日与姐妹们一处玩耍,吟诗作对,再无隔阂,简直欢喜得要疯了,忍不住跳出来道:“老祖宗!我也要住进来!我要和姐妹们一处!”
他这话一出,方才还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贾母脸上笑容未变,正要点头应允。
贾政已是皱眉,呵斥道:“胡闹!你一个爷们,岂能住进内苑,与姐妹们混杂?成何体统!”
宝玉被父亲一吼,缩了缩脖子,却仍眼巴巴望着贾母和贾琏,满脸祈求。
贾琏原本含笑看着众人,此刻见目光聚焦过来,便放下茶盏,看向宝玉,脸上笑容淡了些:“宝玉,叔叔说得是。”
“这园子日后给姐妹们居住,乃是清静雅集之所。”
“你已不小,当以读书进学为重,岂能终日流连内帏,与姐妹嬉戏?”
“这院子虽大,却非你久居之地。日后若要寻姐妹说话,白日里来便是,入夜则需回前头去。”
贾琏虽然声音不高,脸上也带着笑容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
贾政背负双手暗暗点头:“你这孽障,多与你兄长学学道理,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皮!”
王夫人见宝玉挨训,不敢拂逆贾政,只是给凤姐儿使眼色。
凤姐儿多机灵,若是几年前,她自然挺身而出,可现在,贾琏都开口了,她可不想讨这个没趣。
宝玉不敢抬头,宛如霜打的茄子,一张俊脸顿时垮了下来,眼圈都红了,嘟囔道:“琏二哥……我……我只是想和姐妹们一处……”
贾母看着心爱的宝玉这副委屈模样,心中不忍,张了张嘴,想替宝玉说两句情。
可目光触及贾琏那张沉静的脸,再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和自己都有些看不透的深沉心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曾经在她眼中还有些跳脱纨绔的大孙子,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拿捏,为其做主的孩子了。
他是护国武威王,是如今贾家真正的顶梁柱和话事人。
他的决定,即便自己这个祖母,也不好轻易驳斥。
最终,贾母只是叹了口气,对宝玉温言道:“宝玉,你二哥说得在理。你年纪不小了,该收收心,好好读书。园子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你想姐妹们了,随时来看便是。”
连最疼爱自己的祖母都这么说,宝玉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心中郁闷至极,却又不敢再闹,只得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退到一边,看着兴高采烈的姐妹们,更觉自己如同被抛弃了一般。
贾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
熊孩子那点心思,他如何不知?
若是从前,他或许懒得管,甚至乐见其成。
但如今,这园子几乎和他的后宫无异,他便不能任由这熊孩子胡闹。
万花丛中一点绿,不仅坏了贾家子弟的名声,也带坏了园中风气。
规矩,必须立起来。
解决了宝玉的小插曲,贾琏转而看向众女,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老太太也同意了,除了潇湘馆和娘娘的省亲楼,其余院子,你们各自挑选合意的。”
“选好了,报上来,一应摆设用度,自会安排妥当。”
众女一听,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宝钗心思细腻,此时上前一步,对着贾琏盈盈一福,声音柔美:“多谢琏二哥恩典。只是这园中各处景致虽佳,却尚未题名属额,总觉少了几分韵味。”
“不知琏二哥可否为我们选定的院子,赐下名号?如此,方算圆满。”
黛玉微微蹙眉瞥了一眼宝钗。
探春笑道:“宝姐姐这个提议好,琏二哥文武双全,平日里忙着军国大事,难得闲暇陪老祖宗逛园子,琏二哥,你可不能藏私哟。”
女孩们个个把目光投向贾琏。
贾琏开怀一笑,看了宝钗一眼,见她目光清澈,神态恭谨中还带着一丝期待,心中微微点头。
略一沉吟,便笑道:“宝妹妹所言有理。园子若无佳名,便如美人无目。既然妹妹开了口,那我便尽力而为,若是取得不好,妹妹也可自取。”
宝钗微微一福,随即转身指了指方才路过的一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