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捷的余波,在深秋的寒风中持续激荡。
德胜门外的战场,经过一日一夜的清理,浓重的血腥味已被硝烟和生石灰的气息掩盖。
堆积如山的北蛮尸首被拖至城外乱葬岗焚化,缴获的兵甲、马匹、旗帜则源源不断运入城中武库,成为朝廷此次惨胜后最宝贵的补充。
京畿各州县的民夫被征调而来,在官军的监督下,开始填平壕沟,修复被投石机砸毁的城墙垛口。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要将这场惨烈而辉煌的胜利,迅速转化为秩序与重建。
皇宫内,一道道旨意如同流水般发出。
皇帝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迅速进入了帝王角色。
击溃北蛮主力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场胜利的利益最大化,彻底解决北疆边患,才是关键。
“传旨:平虏大将军王子腾,守城有功,然前有败绩,功过相抵,着其戴罪留任,整编京营及本部残兵,负责京城防务及战后安置。”
“宣大总督杨国忠,忠勤王事,率部来援及时,加封定北侯,授北征左副将军,即刻率本部兵马,出居庸关,追击北蛮残部,肃清关内!”
“山东总兵刘芳,千里驰援,作战勇猛,加封靖安侯,授北征右副将军,率部出古北口,配合杨国忠,犁庭扫穴,务求除恶务尽!”
“龙禁尉指挥使、护国武威王贾琏,生擒敌酋,居功至伟。然连日征战,劳苦功高,特许其在府休养。”
旨意一出,朝堂微妙。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将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获取更多实际军功的机会,给了杨国忠和刘芳这两位勤王功臣。
而功劳最大的贾琏,则被‘休养’!
只不过,贾琏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异议。
他在接到旨意的同时,就上了一道奏表。
奏表内容有二。
其一,谢恩,感谢皇帝老儿体恤下臣。
其二,则是恳请皇帝老儿恩准,在原有荣国府的基础上,加以扩建,以作护国武威王府之用。
理由冠冕堂皇,府邸乃朝廷体面,王府规制更关乎国威。
且此次受赏家眷、仆役增多,原有府邸已不敷使用。
再者,贾琏欲将此次缴获的部分北蛮珍品置于府中,以彰天威,激励后人。
这份奏表,姿态放得极低,要求合情合理。
皇帝略一沉吟,便朱笔批了准奏,并命工部速速勘定规制,拨付钱粮,择吉日动工。
对于皇帝而言,让贾琏去操心修王府,总比让他继续牢牢抓住兵权,或者去追击北蛮获取更多军中威望要好。
然而,就在皇帝自以为平衡了各方势力,开始着手处理更棘手的国库空虚,灾民遍地问题时。
一场无形的风暴,却已在神京城内悄然掀起。
这场风暴的源头,并非朝堂,也非战场。
而是市井巷陌,茶楼酒肆。
几乎就在圣旨下达,贾琏回府的同一时间,各种关于护国武威王贾琏的传奇故事和话本,如同长了翅膀般,在神京的大街小巷飞速流传。
故事被加工得极其生动,极具感染力。
有的说,武威王自幼得异人传授,有万夫不当之勇,飞檐走壁,来去如风。
北蛮大汗身边有草原第一勇士护卫,却被武威王三拳两脚打翻在地,如拎小鸡般生擒。
有的说,武威王不仅勇武,更兼深通谋略。
他早就看出北蛮的破绽,故意让京营佯败,自己则化身普通兵卒,潜入敌营。
那北蛮大汗夜夜笙歌,搂着抢来的汉人女子作乐,浑然不知索命的阎罗就在帐外。
武威王是等到那大汗醉得不省人事,才轻松将其拿下。
更离奇的说法是,武威王乃天上星宿下凡,专为解京城之厄而来。
他孤身入敌营时,周身有金光护体,北蛮兵将皆不能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入金帐。
他擒拿大汗时,帐外电闪雷鸣,乃是天公助威!
这些故事细节各异,但核心惊人一致。
就是突出了贾琏的个人勇武、胆略、以及那份于万军之中生擒北蛮大汗的传奇色彩。
故事里,朝廷的调度、其他将领的奋战、乃至皇帝的英明决断,都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所有的光环,都聚焦在了贾琏一人身上。
传播这些故事的,有茶楼里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有酒肆中唾沫横飞的闲汉,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浆洗衣服的婆子。
他们讲述时眉飞色舞,听者无不惊叹连连,对那位护国武威王油然生出无尽的崇拜与敬畏。
“了不得!真是霍去病再世,卫青重生啊!”
“何止!霍卫可曾生擒过匈奴单于?咱武威王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有武威王在,看那些蛮子还敢不敢犯边!”
“那是!武威王就是咱京城的保护神!”
舆论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发酵。
贾琏的形象,迅速从一位战功卓著的统帅,被拔高到了军神、国柱,乃至带着神话色彩的保护神位置。
其个人声望,在民间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
这股风潮,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朝中大佬的注意。
市井流言,历来夸大其词,不足为信。
但很快,一些敏锐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太有组织性,内容虽夸张,但核心事实又坚不可摧,让人无法直接驳斥。
这背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巧妙地引导和推动。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贾琏自己。
贾琏回府时,让门房的小子不用声张,只让人把林之孝找来。
林之孝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神色,将外面流传的种种传闻,拣要紧的说了。
高武听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本来就是事实。
贾琏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高武开口问道
贾琏笑了笑,扫了一眼林之孝才道:“高武,你想想。这些传闻,把我捧得如此之高,高到了近乎神佛的地步。”
“那陛下呢?朝廷呢?其他浴血奋战的将士呢?他们的功劳,岂不是都被我这神光掩盖了?”
林之孝暗暗点头,心中暗忖:“王爷虽然也是武人,但和高武这样的武夫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高武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捧杀?”
“捧杀未必,但绝非单纯的感念恩德。”贾琏笑道。
“这手法,看似粗糙,实则高明。利用百姓对英雄的崇拜心理,将一场朝廷上下,军民一心的卫国之战,简化成我贾琏一人的传奇。短期看,于我声望有利。长远看......”
贾琏没有说下去,高武似乎有些懂了。
功高震主已是事实,如今民间声望再被推到如此巅峰,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本就眼红或忌惮贾琏的大臣,又会如何利用这股舆论?
“那是谁在背后捣鬼?”高武沉声道。
“忠顺王?王子腾?还是朝中那些清流?”
贾琏笑而不答,这种事除了顾青崖,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自己回府后,似乎还未曾单独见过他。
而以顾青崖之能,绝不会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毫无筹谋。
“去请顾先生来。”贾琏吩咐林之孝。
不多时,顾青崖一袭青衫,飘然而至。
“属下见过王爷。恭喜王爷立不世之功,封王拜将。”
贾琏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
“谢王爷。”顾青崖抚须就坐。
贾琏盯着顾青崖的眼睛,单刀直入:“先生可知,如今京城之中,关于本王的传言,已是沸反盈天?”
顾青崖坦然迎上贾琏的目光,微微一笑:“略有耳闻。王爷神勇,百姓爱戴,亦是常情。”
“常情?”贾琏身体微微前倾,笑道:“先生博古通今,当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亦当知,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这铺天盖地的美誉,先生不觉得来得太巧,也太盛了些吗?”
书房内一时寂静。
高武屏息看着顾青崖。
顾青崖脸上的笑容敛去,轻笑一声,缓缓道:“王爷明察秋毫。不错,市井流言初起时,确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而推波助澜之人,正是属下。”
尽管有所猜测,但听到顾青崖亲口承认,高武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顾先生,你这是为何?这不是把王爷架在火上烤吗?”
贾琏似笑非笑,打量着顾青崖,看他如何解释。
顾青崖站起身,朝贾琏躬身一礼道:“王爷,您如今之功,已是非赏无可赏。陛下对您,倚重有之,忌惮更有之。”
“昨日朝堂,陛下将追击残敌之功予杨、刘二将,而将您置于府中,其意已明。下一步,若王爷声望不彰,陛下或可徐徐图之,或明升暗降,或分权制衡。”
“但若王爷声望如日中天,高到万民敬仰、近乎神祇的地步……”
顾青崖顿了顿,目光灼灼道:“陛下再想动您,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动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史书上不乏先例。”
“但动一个万民心中的守护神,所需承受的舆论压力,民心反噬,将十倍、百倍于前者!这便是‘以民意为甲胄’!”
高武暗暗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顾青崖又道:“属下此举,并非要王爷与陛下对抗,而是为王爷争取一个缓冲和转圜的余地。”
“民间声望,是一道护身符。陛下即便心有芥蒂,在王爷声望正隆时,也绝不会轻易动手,反而要加以安抚,笼络。”
“这便给了王爷时间来看清局势,布局退路。”
顾青崖还有自己的私心,这次这位主子展现的能耐或者说是武力,用通天彻地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内心其实更希望金銮殿上那位能对贾琏动手。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