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汉白玉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贾琏甫一迈出殿门,便见高武如同铁塔般侍立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
“王爷。”高武抱拳行礼,神色复杂,既有崇敬激动,又隐含忧虑。
“回指挥使衙门再说。”贾琏脚步未停,语气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回到龙禁尉指挥使衙门正堂。
此处虽已数日无主官坐镇,但依旧肃杀井然,贾琏屏退左右,只余二人。
高武再不迟疑,沉声道:“大人,这几日,府里和朝中发生了一些事,属下不敢隐瞒。”
“说。”贾琏扯了扯嘴角,是忠是奸,是敌是友,恐怕这几日都清清楚楚了。
高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这几日他所知悉、或从其他可靠渠道获悉的事情,条分缕析地道来。
从朝会上忠顺王那番从长计议和祸不及家人的险恶暗示,到王子腾败退后朝野的恐慌与暗流。
从荣国府内邢夫人及王善保家的对贾琮的关怀备至,下人们态度的微妙变化,到凤姐儿雷霆手段镇压,邢夫人敢怒不敢言。
从府中得知皇帝不交出贾家后的感激涕零,到昨夜贾琏没死的喜讯传来,全府狂喜如登云端……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尤其是忠顺王那看似站在朝廷角度、实则将贾琏及其家族置于火上烤的言论。
以及邢夫人等人在贾琏生死不明时的短视行径,高武讲述时,语气中难掩愤懑。
贾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高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笑道:“好一个忠顺王。”
“还有我这位继母,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果然是人之常情。”
“大难临头各自飞,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只不过,这些人,终究是太急了,先不管他们。”
贾琏没说如何处置,但高武已明白,他这位主子,心中自有计较。
这些账,恐怕都要等到大局平定之后,再一一清算。
正说着,门外尉卒禀报:“大人,忠顺王来了。”
贾琏与高武对视一眼。
高武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贾琏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请。”
不多时,忠顺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仿佛朝堂上那些暗藏机锋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一见贾琏,便抢先拱手,脸上堆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呀呀,武威王!好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可把为兄担心坏了!”
“昨夜听闻贤弟立下那等惊世奇功,为兄真是欢喜得一夜未眠啊!我大景有贤弟这般擎天玉柱,何愁北蛮不灭?何愁江山不固?”
忠顺王亲热地走上前,似乎想拍贾琏的肩膀,但在触及贾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只继续笑道。
“贤弟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大长我天朝志气!为兄先前……唉,也是被那危局所慑,有些迂腐之见,还望贤弟莫要放在心上。”
“你我同朝为臣,自当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共御外侮!今后贤弟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为兄定当鼎力相助!”
忠顺王这番变脸之快,若非高武刚刚才汇报过他在朝堂上的表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真是贾琏的至交好友。
贾琏心中好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站起身,笑着拱手还礼:“王爷言重了,贾琏年少气盛,行事或有鲁莽之处,日后还需王爷多多提点。”
“朝议之事,王爷亦是出于公心,为朝廷着想,贾琏岂敢有怨?如今大战在即,正需上下同心。城内一应调度保障,还要多多倚仗王爷。”
贾琏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忠顺王面子。
这忠顺王怕是被自己的手段吓住了,突然和他兄弟相称了起来。
忠顺王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贤弟放心,城内之事,包在为兄身上!定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贤弟只管放手去战,早日将那北蛮蛮子彻底扫平!”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忠顺王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他今日来,无非是见贾琏风头无两,深得圣眷,手握重兵,前来修补关系。
贾琏的“识趣”,懂得尊卑礼数,让他心中稍安,也越发觉得自己前几日暗中接触北蛮的举动,真是明智的两手准备。
送走忠顺王,贾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向高武:“此人,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但需留意其动向。”
“他负责城内,你安排得力人手,给我盯紧了,尤其注意他与外界,特别是与北蛮有无异常联络。”
“是!”高武凛然应命。
“走吧,去城头。刘芳的兵马应该快到了。”贾琏不再耽搁,起身披上亲兵递来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此刻,他确实无暇回府。
荣国府的欢喜、女眷们的心思、乃至那些暗中的蝇营狗苟,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都必须暂时放在一边。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盈天。
昨日半夜的狂喜经过半日的沉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各项封赏的具体旨意陆续送达,而变得更加真实、更加热烈。
正堂内,香案高设,明黄色的圣旨被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上。
贾母坐在上首,身穿按品级新赶制出的超品诰命服色,手中拄着御赐的龙头拐杖,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泪光,但神情气度,却比往日更显雍容威严。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俱在堂下,人人身着吉服,脸上笑容洋溢。
凤姐儿和平儿站在贾母身侧稍后,凤姐儿虽眼圈仍有些红肿,但精神焕发,顾盼间神采飞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位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的七分气度。
平儿则温婉含笑,细心照看着被奶嬷嬷抱在怀里、懵懂不知事的巧姐儿。
黛玉坐在贾母下首另一侧,一身淡雅的郡主礼服,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她微微垂着眼,听着府中众人的道贺和欢声笑语,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琏二哥封王拜将,荣耀至极,可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背后,是何等的凶险与重担?
他此刻,又在面对怎样的局面?
薛宝钗和邢岫烟也在一旁。
宝钗神色端庄,与人应对得体,只是偶尔望向那供奉的圣旨和代表贾琏郡王的仪仗服饰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幽光。
府中下人穿梭往来,个个脚步轻快,笑容满面,说话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护国武威王府!
这是何等的门第!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就在这满府欢腾之际,高武派回府中报信的心腹到了。
他将贾琏已接管神京及所有勤王兵马指挥权、正忙于军务、无暇回府的情况,禀报了贾母。
“琏儿以国事为重,正是应当。”贾母欣慰点头,对众人道。
“你们都听到了,王爷身负陛下重托,军务繁忙。府中一切,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他分心。”
众人纷纷称是。
但心思灵透如宝钗者,却从那“接管神京及所有勤王兵马指挥权”一句中,听出了非同寻常的意味。
接管京城兵权……节制所有勤王之师……这权力,几乎与皇帝亲临无异了!
不,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皇帝在深宫中的直接控制力更强!
宝钗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想起史书中那些功高震主、最终不得善终的权臣名将。
贾琏如今虽立下不世奇功,但权力膨胀至此,陛下真能完全放心吗?
这泼天的富贵尊荣,会不会转眼就变成催命的符咒?
她看了一眼堂上喜气洋洋的众人,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中隐含忧虑的黛玉,心中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