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挥之不去的亢奋。
皇帝高坐御榻,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仍残留着激荡的余波。
下方,文武重臣分列两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护国武威王贾琏。
“众卿。北蛮大汗孛儿只斤·巴图,如今已囚于天牢。北蛮大军群龙无首,滞留城下。当此之时,我朝该如何应对?诸卿可畅所欲言。”
短暂的寂静后,文官队列中,礼部左侍郎周文彬率先出列。
他是江南士林清流代表,素以持重、守礼著称。
周文彬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北蛮大汗既已被擒,北蛮大军顿失首脑,军心必然涣散。”
“此乃天赐良机,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持陛下敕书,前往北蛮大营,晓以利害。”
“令其即刻退兵,归还所掠我朝子民、财物,并立誓永不犯边。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解京城之围,复边境安宁。”
“此乃上善之策,既显我天朝仁德,又免生灵涂炭。”
话音未落,又有几名文官出列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朝已握有绝对主动,当以王道教化,令蛮夷知礼畏威,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陛下,那巴图虽为敌酋,毕竟是一方之主。如今被擒,若以囚徒待之,恐激化蛮夷凶性,不利和谈。臣建议,当移其于馆驿,以诸侯之礼待之,彰显我天朝气度,如此和谈时我方更占情理。”
“是啊陛下,杀俘不祥,何况是一国之主?当效仿古之明君,羁縻怀柔,方是正道。”
主张和谈、怀柔、以礼相待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多是翰林院、礼部、国子监系统的清流文官。
这些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昨夜差点被屠城的不是他们脚下的京城,而是一场可以轻描淡写,用仁义化解的边衅。
武将队列中,不少将领面露不忿,尤其是那些亲身参与守城、目睹袍泽惨死的将领,更是眉头紧锁,握紧了拳头。
王子腾站在贾琏身后半步,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新败之余,底气不足,他此刻不便率先表态。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扫向了贾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以诸侯之礼待之?彰显天朝气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琏缓缓出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寒星般扫过方才主张以礼相待的几名官员,最后落在周文彬身上。
周文彬被那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但自觉占着“仁义礼法”的大道理,挺了挺胸膛:“正是。武威王有何高见?”
贾琏忽然笑了。
“高见不敢当。我只是想请教周侍郎,还有几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天朝气度’、‘仁义怀柔’,可曾读过史书?可还记得,两百七十年前,前朝‘靖康之变’?”
贾琏还是不适应以‘本王’自称,皇帝封他的这个王,又不是封疆大吏,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束缚。
“靖康”二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那是汉家王朝永恒的耻辱和伤痛!
金兵破汴梁,掳走徽、钦二帝,后妃、宗室、百官、工匠、教坊乐工、百姓男女不下十万人北迁。
途中受尽凌辱折磨,帝后妃嫔皆着胡服,袒露上体,披羊裘,系帛带,在金人宴会上被当众羞辱取乐,谓之“牵羊礼”。
皇后不堪受辱自尽,公主、妃嫔被肆意奸淫分配,无数臣民死于途……那是汉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周文彬等人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当然知道,但文人议事,往往选择性遗忘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只谈“以德服人”的空洞理想。
贾琏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当年金人,可曾对我汉家皇族、后宫嫔妃、文武百官,讲过半分‘礼仪’?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气度’?”
“他们将二帝后妃像牲畜一样牵行,将公主妃嫔赏赐给士卒为奴为婢,将百官工匠视为猪狗!那时,谁去跟那些蛮夷讲‘以礼相待’?谁去跟他们谈‘彰显气度’!”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因蕴含着历史的重压,而显得无比沉重,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老臣已经闭上了眼睛,面露痛苦之色。
“还有……”贾琏眼中寒光更盛,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
虽然此世并无明朝,但类似的情节未必没有在历史长河中上演过。
今日他要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史书斑斑,有多少昏君庸主,对外敌卑躬屈膝,割地赔款,甚至将自家妻女姊妹送去和亲,以求一时苟安?结果如何?换来的不过是敌人的得寸进尺,是更深的屈辱和更惨烈的劫难!”
“陛下!诸位大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他们对强者屈膝,对弱者则如同豺狼,恨不得敲骨吸髓!”
“今日我们擒了他们的汗王,不正该是他们畏惧我大景兵威的时候吗?”
“不正该是用铁与血,让他们记住犯我疆界代价的时候吗?何以反倒要我们以礼相待,自缚手脚,去奢谈什么怀柔教化!”
贾琏抬手指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城外那八万虎视眈眈的北蛮大军。
“城外那些蛮夷,手上沾满了我大景边民、我京城守军的鲜血!他们围城之时,可曾想过‘仁义’?”
“他们索要我贾氏全族性命祭旗时,可曾讲过‘礼仪’?现在他们的头领被擒,正是军心最乱、斗志最懈之时!此时不予以雷霆重击,更待何时!”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贾琏铿锵的话语在回荡。
方才那些主张和谈怀柔的文官,个个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引经据典在“靖康之耻”和城外实实在在的血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兵部尚书王骥此时出列,沉声道:“武威王所言,振聋发聩!”
“然则,具体该如何行事?北蛮虽乱,毕竟仍有八万之众,且多为骑兵,野战强悍。我军新经苦战,疲惫不堪,勤王之师未至,贸然出战,恐有风险。”
贾琏似乎早有所料,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
“讲。”皇帝目光灼灼。
“据臣所知,山东总兵刘芳所部三万精锐,最迟今日午时便可抵达京城西南。宣大总督杨国忠所部两万,亦在百里之外急行。”
“加上京中现有可战之兵,兵力已不逊于城外北蛮。”
“北蛮大汗被擒,消息瞒不住,此刻北蛮军中必是猜忌四起,各自为政,无人能统一号令。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臣建议,待刘芳所部一到,稍作休整,明日拂晓,便是我军反攻之时!而在此之前——”
贾琏顿了顿,一句话说出,却是石破天惊:“请陛下下旨,将那北蛮大汗孛儿只斤·巴图,剥去衣冠,仅留亵衣,以最粗劣的绳索,绑缚于德胜门城楼最高处的旗杆之上!”
“让所有北蛮士兵,都能亲眼看到他们的‘大汗’,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我大景的旗帜下瑟瑟发抖!”
“嘶——”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就连一些主战的武将,也被贾琏这堪称“羞辱至极”的提议惊住了。
将一国之主,哪怕是敌国,如此公开折辱,这在讲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甚至“礼遇敌酋”的汉家皇朝中,还没有先例。
“此举……是否太过?”张景明忍不住开口。
“恐激起北蛮拼死之心……”周廷玉这老狐狸也出声了。
“拼死?”贾琏冷笑。
“他们若还有拼死之心,昨夜巴图失踪时,就该不顾一切攻城了!可他们做了什么?内部争吵,攻势停滞!”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说明他们更关心自己的部落和性命,多过关心他们那个被擒的大汗!”
“此时将巴图示众,非但不会激起他们拼死,反而会彻底摧毁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和士气!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大汗完了,他们这场仗,也完了!”
“战场上,北蛮兵卒突然看到他们的大汗出现在我们的城墙之上,恐慌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届时,北蛮八万之众,必然军心大乱,或溃散,或投降,或各自逃命,绝无可能组织起有效抵抗。”
“我军以逸待劳,以有心算无心,内外夹击,有很大把握将其主力,全歼于京城之下!”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歼北蛮主力!
开国百年未有之大胜!
一劳永逸解决北疆大患,至少可保边境五十年太平!
这个前景,实在太诱人了!
诱人到足以让许多人暂时抛开那些迂腐的“礼仪”顾虑。
文官队列彻底分裂。
一部分仍旧坚持“仁政怀柔”的老臣摇头叹息,认为贾琏手段太过酷烈,有伤天和,恐遭天谴,亦非圣王之道。
另一部分较为务实,或者家中亦有子弟在军中的官员,则开始认真思索此策的可行性,眼中露出意动之色。
武将队列则明显兴奋起来。
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的将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若真能参与这样一场史诗般的大捷,那是可以光耀门楣、名垂青史的!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