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贾琏的提议,大胆、狠辣,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但这背后的巨大利益,却让他无法不动心。
全歼北蛮主力,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成就堪比太祖皇帝的武功!
这个诱惑,对任何一个有志君王,都是致命的。
但他毕竟是皇帝,需要考虑得更周全。
过了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武威王此策,甚为激烈。”
“你可有把握,北蛮见此情景,不会疯狂反扑,与我军鱼死网破?你又如何确保,我军能在野战中,击败甚至全歼八万北蛮铁骑?”
贾琏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坦然笑道:“陛下,战场瞬息万变,世上从无万全之策,更无十成把握之说。”
“臣只能说——事在人为!”
“北蛮军心已乱,此为天时。我军以逸待劳,援军新至,士气正旺,此为地利。”
“陛下圣明决断,将士用命,此为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若如此尚不敢战,尚不能胜,那我大景朝廷,还有何威严统御四海?”
“至于北蛮是否会疯狂反扑……”贾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臣在敌营潜伏数日,深知其内部部落林立,矛盾重重。巴图在时,尚能以威权和利益强行捏合。”
“如今巴图已成囚徒,示众于城头,其权威扫地,神圣性荡然无存。”
“各部首领首先想到的,绝不会是为他报仇死战,而是如何保存自身实力,如何在接下来的汗位争夺中占据先机!甚至……如何向我大景示好,以换取退路或支持!”
这番剖析听得许多朝臣不由得暗暗点头,想起历史上游牧政权一旦首领被擒或被杀,往往迅速陷入内斗分裂的先例。
皇帝也沉默了。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最终决断。
终于,皇帝一拍龙椅。
“传旨!”
“着护国武威王贾琏,总督京营及所有入京勤王之师,统一调度,筹划反攻事宜!”
“山东总兵刘芳、宣大总督杨国忠所部,抵达后即刻听候武威王调遣!”
“命龙禁尉,即刻将北蛮酋首孛儿只斤·巴图,押赴德胜门城楼,依武威王所议处置!”
“明日拂晓,朕要亲临德胜门,为我大景将士擂鼓助威,亲眼见证——犯我大景者,虽远必诛!”
“陛下圣明!”以贾琏为首的武将队列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许多文官也随着躬身。
皇帝当着众臣的面,走下丹陛,到了贾琏近前站定,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武威王,此战务必毕其功于一役,朕,可是把整个京城都交给你了。”
皇帝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几日,贾琏就是要犯上作乱,恐怕也无人能阻止。
张景明本想开口阻止,可对上皇帝的眼神,又沉默了。
“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贾琏拱手道,心中暗忖皇帝这招可真厉害。
可自己现在能把他拉下皇帝宝座吗......
朝会散去,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养心殿。
贾琏被皇帝留下,详细商议军务细节。
待贾琏也领命离去后,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夏守忠。
皇帝脸上的激昂与决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去,传张阁老来东暖阁见朕。”皇帝吩咐道,随即当先离开。
“是。”夏守忠躬身退出。
不多时,张景明躬身进了东暖阁。
“老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这里没外人。”皇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张景明谢恩坐下,垂首静候,也不主动开口。
他深知皇帝此时单独召见,恐怕是与贾琏有关。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飘忽:“景明,方才朝会,你都听到了。你觉得,武威王此人……如何?”
张景明心中微凛,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武威王忠勇绝伦,智略超群,于国家有擎天保驾之功,实乃不世出之英杰。陛下封赏,乃至公至明。”
“英杰……不世出……”皇帝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是啊,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敌营深处生擒敌酋易如反掌。这样的武力,这样的胆魄,这样的功绩……古之卫霍,不过如此吧?”
张景明低头:“武威王之功,确可比拟先贤。”
“先贤……”皇帝忽地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卫青、霍去病功高震主,然皆早逝,且忠心耿耿……可若是卫霍有着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直取中宫的武力呢?景明,你熟读史书,可知这般人物,古来可有善终者?”
张景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就知道刚刚养心殿那一幕,是皇帝有意为之。
皇帝这话,指向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忌惮贾琏那非人的武力!
今日贾琏能在北蛮八万大军中生擒巴图,来日……若他对皇位有了异心,这皇宫大内,万千侍卫,谁能挡得住他?
张景明抬起头,迎向皇帝深邃的目光,缓缓道:“陛下所虑,臣……明白。”
“武威王功盖当世,锋芒太盛。尤其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力,已非常理可度。今日他能生擒北蛮大汗,解京城之危,乃国之幸事。陛下有所虑,老臣就放心了。”
“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景明刚刚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沉吟片刻低声道:“陛下,对于武威王这般人物,寻常的赏功、封爵、联姻,乃至赐丹书铁券,恐怕都难以真正‘拴住’他。”
“因其本身实力已近乎超越凡俗规则。故,唯有两条路。”
“说。”
“第一条路,以王道御人臣,彻底将贾琏收伏,化为陛下手中最忠诚、最可靠的刀。”
“不仅要给予极致的尊荣和信任,更要找到能真正‘制约’或‘牵动’他的人或事。”
“比如,其至亲家眷,或许是其软肋。再比如,投其所好,满足其某些超乎寻常的欲望或追求。”
“此路若成,陛下将得一无可匹敌的臂助,江山永固。但风险亦极大,如同驯养猛虎,稍有不慎,反噬自身。”
皇帝点点头:“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臣不建议走,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除非陛下能一击毙命!”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
皇帝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张景明的两条路正是他的心思。
贾琏刚刚立下不世奇功,拯救了京城和朝廷,他就要考虑如何“除去”他?
这听起来何等凉薄。
但他是皇帝。
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个人的情感、道德的约束,都必须让位于冷酷的现实和江山的稳固。
贾琏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他能完全掌控的范畴,构成了对皇权最直接的潜在威胁。
“此事……容朕再思量。”良久,皇帝才疲惫地开口。
“明日大战在即,一切,待战后再说。景明,你先退下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臣明白。臣告退。”张景明躬身,悄然退了出去,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皇帝虽然没有立刻决断,但这种心思一旦产生,便再难消除。
张景明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窗外,天色大亮。
德胜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嚣。
北蛮大汗被押上城头示众的消息,正像野火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