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苦笑道:“先生苦心,我明白了,不过下次这种事,不可再私自做主!”
顾青崖正色道:“尊王爷命。”
贾琏也没有过多责怪顾青崖。
顾青崖说得对,事已至此,与其担忧皇帝的猜忌,不如利用这滔天的声望,为自己筑起一道护城河。
他可不怕什么捧杀,他只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先生,这几日辛苦你了。”
顾青崖淡然一笑:“王爷折煞属下了。”
“属下受林公与王爷知遇之恩,自当竭力报效。”
贾琏点点头,送走顾青崖,贾琏换下朝服,穿上家常的宝蓝缎袍,准备去后宅。
大战初歇,府中上下定然牵挂,尤其是贾母和黛玉。
一路行来,府中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虽然圣旨已下,王府扩建尚未动工,但那股焕然一新的喜气已然弥漫。
廊下挂了新糊的灯笼,丫鬟仆妇们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见到贾琏,远远便跪下行礼,口称王爷,语气中的恭敬与崇拜,远胜往日。
贾琏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越是靠近荣庆堂,那欢腾的气氛便越是浓郁。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语,其中贾母中气十足的声音尤为清晰。
“琏儿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我早看出来了,打小就和别的哥儿不一样……”
贾琏嘴角微微抽搐,掀帘进去。
只见荣庆堂内济济一堂,贾母端坐正中上首,穿着御赐的超品诰命服色,手持龙头拐杖,满面红光。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俱在下首陪坐。
凤姐儿和平儿侍立在贾母身侧稍后,凤姐儿神采飞扬,正说着什么趣话,逗得贾母合不拢嘴。
平儿则温婉含笑,怀里抱着打扮得如同小仙童般的巧姐儿。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下首的锦凳上,一身淡雅衣裙,正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宝钗和邢岫烟也在不远处,宝钗端庄娴雅,岫烟略带拘谨。
满屋珠环翠绕,笑语嫣然,空气中浮动着名贵熏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
这富贵安逸,喜气洋洋的景象,与不久前府中的压抑惶恐,与城外尸山血海的战场,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王爷来了!”不知谁先看到,喊了一声。
满屋笑语骤然一停,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贾母更是激动得颤巍巍要站起来。
贾琏快步上前,在贾母身前跪下:“孙儿给老祖宗请安。孙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心了。”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老泪纵横,一把将贾琏搂住,上下摩挲着他的手臂肩膀,仿佛要确认这真是她活生生的孙儿。
“好孩子!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祖宗保佑!菩萨保佑!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可叫我怎么活……”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众人忙上前劝慰。
邢夫人也抹着眼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如今琏儿封了王爷,光宗耀祖,老太太该高兴才是!”
只不过邢夫人这话,当先收获的就是凤姐儿的白眼。
就连贾母都没搭理她。
王夫人笑着附和:“正是正是,老太太,这是天大的喜事。琏儿为朝廷立下这般大功,咱们贾家满门都有光彩。”
凤姐儿眼中神光骤亮,上前扶住贾琏另一边,声音哽咽:“你……你可算知道回来了!”
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带着嗔怪与无限深情的埋怨。
平儿抱着巧姐儿,也是泪光盈盈。
巧姐儿像是认出了她老子,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要抱。
贾琏心中暖流涌动,接过巧姐儿抱了抱,小丫头身上软软的奶香,很是惹人怜爱。
黛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团聚的一幕,眼中亦氤氲着水汽。
贾琏一抬头,恰巧与她目光交汇。
黛玉那双含情目似有千言万语要与贾琏诉说。
从贾琏离开贾府那日,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特别是贾琏失踪的那几日。
贾琏抱着巧姐儿,又与众人说了会儿话,自然是报喜不报忧。
和这些妇人说太多,也于事无补。
荣耀背后,是与荣耀匹配的风险。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贾琏见贾母面有倦色,便劝道:“老祖宗今日欢喜,但也劳神了,不若早些歇息。孙儿改日再好好陪您说话。”
贾母也确实有些乏了,点点头:“好,好,你去忙你的。如今你是王爷了,事情多,不必总围着我这老婆子转。只是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孙儿谨记。”贾琏应下,又对众人点点头,这才退出了荣庆堂。
临走前,贾琏大大方方的把林黛玉也带走了。
贾母更是开怀,自然成人之美。
黛玉红着脸,带着紫鹃跟在贾琏身侧出了荣庆堂。
看得凤姐儿神情一窒。
出了荣庆堂,三人一路进了省亲别院,又来到了潇湘馆。
黛玉今日只穿着一件月白绫袄,外罩浅碧比甲,青丝松松绾着,在贾琏眼里,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才不到十一岁的丫头,就有这种气质,也不知道及笄之后又将如何。
紫鹃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妹妹。”两人坐下后,贾琏握着黛玉略有些冰凉的小手轻声唤道。
黛玉肩头微微一颤,抬头看向贾琏,眼中神情复杂:“琏二哥。”
贾琏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比之前似乎更清减了些,眉间也笼着淡淡轻愁。
“这几日,吓着了吧?”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听到你失踪的消息时,确是吓着了。不过我坚信琏二哥不会骗我!”
贾琏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还要和妹妹暮白首呢!”
黛玉脸上一闪而过一道红晕,羞涩的低下头,不过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道:“琏二哥,你一切都好吗?真的都好?受伤没受伤?”
贾琏心中一暖,笑道:“琏二哥很好,能伤你琏二哥的人,还没出生呢。”
黛玉轻笑一声,心想琏二哥这话似乎也不算大言,生擒北蛮大汗的人,称之为武神也不为过。
只是......
“琏二哥,你这次立下不世功勋,皇上那......”
黛玉话说一半,不过贾琏却是秒懂。
这满府上下,人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荣华中,唯有眼前这个心思玲珑剔透的林丫头,真正看到了他光环下的阴影。
屋内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
“妹妹,外面传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吧?”
“嗯。”黛玉点头。
“他们说琏二哥是星宿下凡,是护国神将。”
贾琏苦笑一声:“星宿下凡?护国神将?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妹妹,你读过那么多史书,当知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这名声太盛,未必是福。”
黛玉一听这话,反手握紧了贾琏的大手,眼中忧虑更深:“琏二哥,自古君王,最忌臣下功高震主。何况琏二哥你……”
黛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有这般通天彻地之能,能于万军中生擒敌酋,那金銮殿上的皇帝,又如何能不将心比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琏二哥这样可以随时威胁到他性命安全的猛虎?”
“妹妹看得透彻。”贾琏笑了笑,让黛玉心中莫名的心安。
似乎在她的印象里,她这位琏二哥从来没在她面前皱过眉,苦过脸。
“陛下确实已有猜忌。昨日朝堂安排,便是明证。今日市井流言骤起,看似捧我,实则是有人为我造势,以民意为甲胄,暂作护身。这背后,都是顾先生的谋划。”
黛玉眼眸微亮:“顾先生?”
“正是。”贾琏将顾青崖的分析简单说了一遍。
黛玉听后,沉吟片刻,缓缓道:“顾先生此计,虽是险棋,却也是目前破局之道。以民心裹挟君意,争取时间。只是……”
黛玉抬起头,眸中忧色未减。
“琏二哥,时间争取到了,然后呢?陛下猜忌已生,便如眼中之刺,不除不快。你手握重兵时,他尚要顾忌。若你交出兵权,成了无牙老虎,他又岂会放过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
贾琏凝视着黛玉清亮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依旧是一副让人心安的笑容:“妹妹放心。你琏二哥并非毫无准备的莽夫。”
“你只需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只要你好好的,这世上,便无人能真正威胁到我。”
黛玉眼圈一红,有一种累赘的感觉,却只能用力点头:“我明白。琏二哥,你也要答应小妹,无论做什么,定要……定要以自身安危为要。”
“我不要做什么王妃郡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琏二哥答应你。”贾琏笑了笑,将黛玉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身躯的轻颤,心中更是坚定。
就是为了怀里这个丫头,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相拥片刻,静谧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黛玉轻轻推开他,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看我,又说这些丧气话。琏二哥今日回府,是大喜事。平儿还有凤姐姐这几日也为了琏二哥茶饭不思!”
贾琏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妹妹你也早些歇息,莫要胡思乱想。记住一句话:一切有我。”
黛玉柔柔一笑:“嗯,小妹记住了。”
又嘱咐了几句,贾琏才起身离开潇湘馆。
黛玉目送贾琏的身影走远,才默默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