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传阅着那封战书,人人脸上血色尽失。
皇帝捏着战书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跪在殿前,形容狼狈的王子腾。
又扫过眼神躲闪的忠顺王,最后,落在空空如也,原本属于龙禁尉指挥使贾琏的位置上。
贾琏既然没死,可他人呢。
“贾琏现在何处?”皇帝的声音沙哑,无人能答。
高武和朱骥跪在殿下,深深埋着头,他们也想知道。
“陛下!”王子腾忽然重重叩首。
“北蛮凶残,挟大胜之威,其势正炽。臣……臣无能,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然当下之急,是如何应对北蛮这无理要求!荣国公忠勇可嘉,若将其交出,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陛下!”忠顺王也出列,他脸上倒是少了些恐惧。
“北蛮要求虽苛,但荣国公刺杀其大将,致其疯狂报复,也是事实。如今兵临城下,京城危如累卵,百万生灵系于一线。”
“是否……是否该从长计议?或许可遣使谈判,陈明贾琏乃擅自行动,朝廷愿严惩,但祸不及家人……或可稍缓其怒,为守城争取时间?”
殿内再次哗然。
高武、朱骥二人怒目而视忠顺王,武将纷纷破口大骂。
百官唉声叹气,更有不少人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用贾琏一族的性命,换全城安危,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养心殿内议论纷纷,皇帝将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缓道。
“忠顺王,你方才说荣国公是擅自行动?”
忠顺王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露骨了。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回陛下,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诋毁功臣之意。”
“绝无诋毁之意?”皇帝忽然笑了。
“好一个就事论事!”
皇帝猛然从龙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御案边的一支玉管狼毫。
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就事论事!”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落下。
“北蛮叩关,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是荣国公在朝堂之上主战!是荣国公在群臣惶恐之际挺身而出!是荣国公带着两千龙禁尉,在万军之中焚烧敌粮,阵斩敌酋秃忽鲁!”
皇帝一步步走下丹陛,逼视着脸色发白的忠顺王,也扫过殿下每一个低头屏息的臣子:“京营中伏,主将无能,丧师辱国,与荣国公何干?”
“难道要荣国公在袭营之前,先去请示那个连自己营盘都守不住的废物吗!”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将惨败的京营和王子腾都骂了进去。
王子腾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有半分辩驳。
皇帝停下脚步,站在忠顺王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如今,北蛮挟兵威,以屠城相胁,索要我忠臣良将全族性命!”
“尔等不思如何固守待援、击退敌寇,却在这里琢磨着是否要严惩功臣,是否要祸不及家人?”
“试问,若今日交出贾氏一族,明日北蛮再索要你忠顺王一族,是不是连朕也能交出去!”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群臣纷纷跪倒。
“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忠顺王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群臣跟着叩首道。
“息怒?朕如何息怒!”皇帝转过身,重新走上御座,却不再坐下,而是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全场。
“传朕旨意!”
“其一,龙禁尉指挥使、荣国公贾琏,忠勇为国,深入敌后,阵斩敌酋,厥功至伟!”
“着即赏赐御用盔甲一副,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其女安乐郡主,加食邑五百户!荣国府上下,阖府褒奖,以彰忠烈!”
“其二,北蛮狂悖,以屠城胁朕,索要功臣亲族,实乃痴心妄想,丧心病狂!”
“朕与贾卿,君臣一体,荣辱与共!贾卿之亲族,便是朕之亲族!朕在此明告天下,亦告城外蛮酋:想要贾氏一族性命,除非从我大景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其三,命五城兵马司、龙禁尉、京营残部及所有可用之兵,全力守城,胆敢言降、言和、言弃城者,斩立决!族诛!”
“其四。”
皇帝看向兵部尚书:“王大人,各地勤王之师,最快还需几日可至京城?”
兵部尚书王骥连忙叩首:“回陛下,山东总兵刘芳所部三万,距京最近,日夜兼程,最快也需五日。宣大总督杨国忠所部两万,需七日。其余各路,皆在十日以上。”
“五日......”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也就是说,京城必须至少坚守五日!”
皇帝再次看向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忠顺王。
“忠顺王。”
“臣在。”
“你方才说,要为守城争取时间。此话,倒也不错。”皇帝缓缓道。
“朕命你为京城守御使,总领城内防务、民夫调度、物资分配一应事宜!协同平虏大将军王子腾,务必给朕守住这五日!”
“五日内,若有一寸城墙失守,朕唯你是问!你可能做到?”
忠顺王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这分明是个火坑!
守城之功,主要在于王子腾的野战部队能否击退或牵制北蛮主力,城内防务琐碎繁杂且容易背锅。
守住了,功劳大半是王子腾的;守不住,或者出现任何纰漏,他这“守御使”就是第一个替罪羊!
但他能拒绝吗?方才已经触怒龙颜,此刻若再推诿,下场恐怕更惨。
他只能咬着牙,重重叩首:“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皇帝似乎满意了,挥挥手。
“除王子腾、忠顺王、王骥、高武、朱骥留下,其余人等,退朝!”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许多人走出养心殿,被秋日冷风一吹,才发觉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朝会,可谓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皇帝对贾琏的维护和重奖,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而将守城重任交给主和派旗帜忠顺王,更是一步令人费解的险棋。
偌大的宫殿,很快只剩下寥寥数人。
方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皇帝,此刻仿佛被抽去了部分精气神,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没有开口。
王子腾、忠顺王等人垂手恭立,不敢出声。
终于,皇帝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王子腾身上:“子腾。”
“臣在。”
“你新败,损兵折将,按律当严惩。”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子腾心中一凛,再次跪下:“臣无能,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治罪?现在治你的罪,谁来领兵御敌?”皇帝淡淡道。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城外剩下的两万边军,加上溃散的京营,重新整编,由你统辖。”
“你的任务不是出城与北蛮野战,而是依托城墙,消耗敌军,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可能做到?”
王子腾心中稍定,知道皇帝暂时还需要他这把刀,连忙叩首:“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罪之恩!定将北蛮牢牢拖在城下!”
“嗯。”皇帝不置可否,挥挥手。
“你且去整顿军务吧。高武、朱骥,你们协助王大将军。”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忠顺王两人,以及角落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夏守忠。
空气再次凝滞。忠顺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皇帝单独留下他,意欲何为。
“九弟。”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这里没有外人了。你起来吧,坐下说话。”
忠顺王一愣,迟疑着站起身,在下首的锦凳上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
皇帝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在朝上,朕的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忠顺王慌忙又要站起:“臣不敢!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出言欠妥……”
“坐。”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眼神复杂。
“朕知道,你提议谈判,或许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不愿看到京城玉石俱焚。你的心思,朕明白。”
忠顺王心中惊疑不定,不知他这位皇兄这突如其来的“体谅”背后,藏着什么用意,只能含糊道:“皇兄明鉴,臣……臣弟确是一片苦心,只是愚钝,未能体会皇兄维护忠臣、激励士气的深意。”
“维护忠臣,激励士气,是给外人看的,是必须做的姿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但关起门来,你我兄弟,有些话,可以说得实在些。”
忠顺王的心中一松,伴君如伴虎,兄弟也摸不准。
“北蛮八万主力围城,王子腾新败,军心涣散。各地援军最快也要五日,且能否突破北蛮拦截,尚未可知。”
皇帝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忠顺王心上。
“京城……真的能守住五日吗?”
忠顺王喉咙发干,他不敢回答。
说能?那是欺君。京营这些老爷兵,欺负欺负五城兵马司都够呛。
说不能?方才朝堂上慷慨激昂的皇兄,下一刻可能就会翻脸。
皇帝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贾琏是忠臣,是勇士,朕不能不保。”
“但若……若局势真的到了最坏的一步,京城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忠顺王。
“朕需要有人,为朕,为这大景朝,保留一丝火种,留下一条后路。”
忠顺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你方才说,可遣使谈判。”皇帝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朕现在给你这个权限。但不是以朝廷的名义,而是以你‘忠顺王’私人的名义。”
“你可以秘密接触北蛮,试探他们的底线。钱粮?土地?除了交出贾琏一族和朕的皇位,其他的……都可以谈。”
“皇兄!”忠顺王声音发颤,他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番话。
这等于将私下媾和、甚至可能是投降的骂名和风险,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成了,皇帝或许会承认,或许会矢口否认,将一切推到他头上;败了,或者泄露出去,他忠顺王就是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朕知道,这很难为你。”皇帝看着他,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恳切。
“但老九,你是朕如今在朝中最能信任的骨肉至亲。这件事,关乎国祚存续,关乎皇室血脉能否延续,除了你,朕还能托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