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他是外臣,且野心勃勃。其他宗室?谁又能比你我兄弟更贴心?”
“朕不要你现在答应,也不要你立刻去做。”皇帝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朕只是……给你这个权限,这条后路。若局势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若能以一些财货、乃至部分边地,换取北蛮退兵,或者……至少换取他们放开一条通道,让部分皇室子弟、朝廷重臣得以南狩……便是大功一件。”
“骂名,朕和你一起背。后世史笔如铁,若真有那一天,朕这亡国之君的罪名已然坐实,不介意再多一条‘暗通款曲’的罪状。而你,将是保存宗庙、延续国脉的功臣。”
忠顺王跪倒在地,心中翻江倒海。
皇帝的这番话,坦诚得可怕,也沉重得可怕。
这是将最后的选择权,和最大的黑锅,一并交到了他的手里。
“臣弟……臣弟……”忠顺王不知该如何回应。
“去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朝堂上,你依然是主战的‘守御使’。暗地里……你自己把握分寸。朕,等你的消息。”
忠顺王浑浑噩噩地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走到阳光下,他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座煌煌帝都,或许真的……时日无多了。
而他自己已经被推到了历史抉择的风口浪尖,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可能万劫不复。
养心殿内,皇帝独自坐在空荡的龙椅上,望着忠顺王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方才那番“私下嘱托”,有几分是真意,有几分是试探,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须给绝望的局势,留一个最黑暗、也最现实的选项。
而忠顺王,是最适合执行这个选项的人选。
无论是成是败,是忠是奸,最终,都可以成为他手中随时可以抛弃、或者……必须抛弃的棋子。
“贾琏……”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飘向北方。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若真的还活着……朕这番做戏,这番挣扎,或许还有意义。你若已死……朕今日在朝堂上为你家族挣来的褒奖和保全,又能维持多久呢?”
北蛮果然是说话算话,得知要求被皇帝所拒,还没到一日就开始了大举攻城。
一连三日,城墙上下尸首堆积如山,断壁残垣瘆人心魄。
双方人马均是在滚木礌石的轰鸣、箭矢破空的尖啸、以及双方士卒垂死的哀嚎中煎熬。
北蛮大军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古老的城墙。
云车、冲车、抛石机,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都被推到阵前,箭雨遮天蔽日,落在城头垛口,发出密集的“夺夺”声,间或夹杂着守军中箭倒地的闷哼和惨叫。
守军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京营残存的兵卒多为酒囊饭袋,士气本就低落,连日的血战更是让他们筋疲力尽,眼神麻木。
王子腾麾下的边军虽然悍勇些,但新败之痛未消,又亲眼目睹同袍在城下被北蛮骑兵像砍瓜切菜般屠戮,心头早已蒙上厚厚的阴影。
全靠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在背后逼迫,以及“援军将至”、“退后即死”的吼声,才勉强维持着防线不彻底崩溃。
忠顺王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脸色苍白地站在德胜门城楼内,透过瞭望孔看着城外如同蚁附般涌来的北蛮士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战争,更别说亲自督战。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那种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机械地下着命令,调动民夫搬运守城器械,救治伤员,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皇帝私下那番话:“……暗地里……你自己把握分寸。”
忠顺王偷偷派出去的心腹,昨夜已经设法与北蛮营地边缘的游骑接触上了。
传递的信息很隐晦,只表示城中有人愿为和平斡旋。
北蛮那边的反应尚不明朗,但至少,一条极其危险的暗线已经牵上。
忠顺王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怕死,怕这城真的破了,他这位尊贵的王爷会落得何等下场。
皇帝给了他“权限”,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了。
“王爷!西侧马面墙告急!北蛮的云车靠上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冲进来嘶声报告。
忠顺王一个激灵,慌忙道:“快!调……调王子腾预留的那队弓弩手上去!火油!泼火油!”
命令被传递下去。
城头上又是一阵忙乱的奔跑和喊杀声。
忠顺王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内衫。
他望向北方,心中默默计算:“山东刘芳的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可能抵达。京城,还能撑到明天吗?就算刘芳的援军的到了,能抵挡北蛮的铁骑吗!”
与此同时,北蛮大营深处,中军金帐,气氛同样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连续三日的猛攻,虽然给守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己方的损失也不小。
那座坚固的城池,始终像礁石般屹立不倒。
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士卒疲乏,更重要的是,一种“可能打不下来”的疑虑,开始像瘟疫般在部分千夫长、甚至一些小部落首领心中蔓延。
金帐内,孛儿只斤·巴图脸色阴沉地坐在虎皮王座上,听着各部首领的争吵。
“……勇士们的血不能白流!明日再攻一次,集中所有力量,必能破城!”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首领挥舞着拳头吼道。
“再攻?我们的云车还剩几架?抛石机的石弹还有多少?勇士们连日厮杀,箭壶都空了!”另一人反驳。
“南人的援军就在路上,一旦被他们内外夹击……”
“怕什么!南人的援军不过是绵羊!来多少杀多少!”
“绵羊?秃忽鲁将军就是死在南人刺客手里!那个贾琏到现在还没找到!谁知道他是不是又藏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给我们一刀?”
提到“贾琏”和“秃忽鲁”,帐内的喧嚣顿时为之一滞。
巴图的脸色更加难看。
秃忽鲁是他麾下第一猛将,也是他压制各部的重要臂助。
秃忽鲁之死,不仅是军事损失,更是对他威望的打击。
而那个神出鬼没、至今生死不明的贾琏,更成了悬在北蛮心头的一根刺。
“够了!”巴图猛地一拍扶手,沉声喝道。
“明日拂晓,最后一次总攻!集中所有兵力,主攻德胜、安定二门!不破城,誓不还!”
他必须用一场彻底的胜利,来重新凝聚军心,巩固自己的汗位。
他也知道久战不利,但就这样退兵?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地退回草原?
那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汗位恐怕也坐不稳了。
“是!”见大汗发怒,众首领不敢再吵,齐声应诺,只是各自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会议散去,金帐内只剩下巴图和几个最亲信的侍从、萨满。
巴图感到一阵疲惫和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着远处黑沉沉、却始终无法征服的京城轮廓,眼中闪过狠戾之色。
伤兵越来越多,北蛮大营随处可见。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边缘一堆熄灭的篝火旁,一个蜷缩着的、左臂缠着脏污布条的“伤兵”,正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远远地、冷冷地注视着金帐的动静。
贾琏已经潜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像真正的北蛮伤兵一样生活,吃着粗糙的食物,听着粗野的谈笑,观察着营地的布置、守卫的换班规律、巴图的活动习惯。
他知道了巴图每晚睡前必饮马奶酒,知道了金帐外围有三层守卫,知道了每日子时和卯时换防时会有短暂的空隙。
他也感受到了北蛮军中日益增长的焦躁和分歧。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北蛮锐气受挫,明日又将发动孤注一掷的总攻。
此时营中气氛最是紧张又松懈,紧张于战事,松懈于内部防卫。
而巴图的心情,也必然是最烦躁、最缺乏耐心的时候。
就是今夜。
子时三刻,营地大部分区域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城下零星战斗的声响隐约传来。
金帐内灯火已熄,只有帐外火把噼啪燃烧。
贾琏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他早已摸清了巡逻队的间隙,身形几个起落,便避开外围守卫,贴近了金帐。
全身气息收敛,心跳减缓,与风声、草叶声融为一体。
金帐门口两名魁梧的亲卫抱着弯刀不敢分心。
贾琏指尖微微一弹,两颗细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二人昏睡穴。
亲卫身体一软,还未倒地,已被贾琏闪电般扶住,轻轻放倒,拖到帐后阴影处。
掀开厚重的毡毯门帘,一股混合着羊膻、皮革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
宽大的铺着多层毛皮的地铺上,巴图正发出沉重的鼾声,显然白日劳累,睡得极沉。
他身边还放着喝空的银质酒壶。
贾琏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帐内。
除了巴图,并无他人。
贾琏随即足尖一点,如同狸猫般滑到地铺旁。
出手如电,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瞬间点向巴图胸前膻中、巨阙数处大穴!
巴图毕竟是百战之身,在贾琏指尖及体的刹那,竟生出一丝警兆,鼾声骤停,眼皮猛地一颤就要睁开!
但已然迟了,贾琏的指力何等迅疾精准?
巴图只觉得胸口几处微微一麻,随即全身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
眼中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愤怒,他看见了眼前这个穿着北蛮伤兵衣服、眼神冰冷如寒潭的男人!
贾琏毫不拖沓,迅速剥下巴图身上华丽的皮袍和象征身份的饰品,又从角落找来一套普通伤兵的脏污旧衣,粗暴而利落地给他换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接着,他用准备好的破布塞住巴图的嘴,又用绳索将其双手反绑,最后将其像扛麻袋一样甩上肩头。
整个过程快、静、准,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贾琏扛着巴图,再次如同鬼魅般闪出金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守卫相对薄弱的路线,向营地边缘潜去。
他专挑阴影处、帐篷间隙,避开可能惊醒的士兵。
肩上的巴图拼命扭动,发出呜呜声,但声音被破布堵住,在嘈杂的营地背景音中微不可闻。
眼看就要接近营地边缘的栅栏,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一队巡夜的士兵!
贾琏瞳孔微缩,瞬间止步,扛着巴图闪身躲入旁边一堆装满草料的破车后。屏住呼吸。
“妈的,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听说明天要总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少说晦气话!大汗说了,破了城,金银女人随便抢!”
“嘿嘿,那倒是……”
士兵们说着粗话,从破车前不远走过,竟丝毫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阴影里藏着两个人。
待脚步声远去,贾琏不再犹豫,扛着巴图迅速越过低矮的栅栏,投身于营地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向开阔地,反而沿着栅栏阴影,向着京城城墙的方向摸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